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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下的时候,谢无崖恍然之中,听见有人问她:“你叫什么?”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如坠魇梦,几度张口,才吐出“无崖”两个字,声音沙哑至极。
“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注1)那个声音这样说道,然后感慨:“是个好名字,果然与我有缘。”
谢无崖顺着那个声音看过去,只见茫茫春雪下,一个白衣男人站在不远处的矮柳边,面如昆玉,眸灿如星。他认真地看着她,一身白衣不染半点尘埃。
刚满一周岁的谢无崖收回视线,看着村里横七竖八的无首尸体,迅速失去了与那人对答的渴望,拄着她随手拾来的木柴,一摇一晃地往前走去。
一岁幼童已经可以蹒跚行步了,谢无崖的心智固然不是真正的一岁女童,但身体却是实打实的。那个男人也没有离开,悄无声息地坠在谢无崖身后,又问:“小家伙,你姓什么?”
“姓什么……”谢无崖边走路边想,如果指的是上辈子的话,她姓谢。上辈子她和生身父母的缘分浅,从小不在他们身边,而是在故乡的各家亲戚间来回借住。混完小学,她父母终于把她接到了城里,三年相处,固然朝夕相对,但谢无崖始终无法像她弟弟那样,和双亲熟稔亲密。之后的高中,大学,她一直在校寄宿,工作后更是孤身在外,一年也就春节放假时回去一趟。
然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上辈子工作后,谢无崖的嘴唇长年发紫,她简单地查了下,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心脏有什么问题。还没来得及攒够钱好好解决,她就与那个世界告别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个过程很快,她没有吃多少苦,之后就陷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里。
她在温海中沉睡了许久,不知日月变迁,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光影的交替。再之后,谢无崖感觉身边的环境似乎变了,但目之所及,仍然是一片黑白的模糊光影,不知身在何处。那段时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控制自己的便溺。她通过光与暗的交替来计算时间,事后回想,大概在三个月左右的日子里,她看到的世界都是黑白的。
这个黑白色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各样她听不懂的声音,偶尔还有寒冷与饥饿来袭。虽然随着时间推移,黑白色的世界勉强变得清晰了一点,但清晰的范围最远不超过半米。半米之外,仍是一片朦胧的黑白光影。
在这最无助的三个月里,唯一出现她世界里的,唯一能令她看清的,是一位肤色粗糙而黝黑的年轻女子。
那是她的妈妈,这个世界的妈妈。只有妈妈,会抱她、搂她、亲她,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半米之内。
那是最亲密的距离。
这之后又三个月,谢无崖的黑白世界里出现了一点饱和度非常低的色彩,她开始慢慢理解周围人说的话语,并努力去模仿它们。脖子能竖起来后,那位肤色黝黑的女子就会在出门下地时把她带上,谢无崖由此开始了坐在田垄上玩泥巴的日子。
从村里人的对话中,她知道了这个地方叫李家村,她此身的父亲李二郎自她出生后就不知所踪。而她年轻的小妈妈没有乳汁,卖了一堆家什和娘家带来的首饰才换来一只产奶的牝羊,总算把皱巴巴的谢无崖奶活了。
二月初春的雪越下越大,逐渐掩盖了李家村的血色。谢无崖的眼睛已经发育完整,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所有细节。她一具一具地检查着那些尸体,不知疲倦,终于在村口发现了那具不知道抱过她多少次的身体。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了那个男人锲而不舍的声音:“你姓什么?”
“我……”谢无崖扔开木柴,颤抖着去握泥水里那具身体的右手。那具身体并不完整,和整个李家村的其他人一样,没有首级。谢无崖握着她的右手,嘶哑道:“我姓盛,我叫盛无崖。”
眼前这具已经冰凉的躯体,是她的妈妈,被村里人唤作盛大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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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异变发生的时候,她年轻的妈妈把小小的她塞进了烧柴的灶眼,然后用枯草遮掩了起来。之后只来得及叮嘱一句“不要出声”,就有人破门而入,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漆□□仄的灶眼里呆了多久,等一切平息后,再次见到的,就只有村里人冰凉的尸体。
盛无崖将自己的脸贴上冷尸的手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白衣男人站在一边,提起自己宽大的袖子挡在女童头上,为她遮住了落雪。
许久后,盛无崖哭得眼肿鼻塞喉咙痛,再也发不半点声音,白衣男人这才开口建议道:“让他们入土为安如何?”
盛无崖眯着肿成核桃的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冲白衣人点了点头。于是那人反手将脏兮兮的女童抱起来,放到了近旁的屋檐下,然后打算去一一收敛那些雪中的尸体。谁料还没走几步,那个女童便跟了过来,和他走一起。
这么小的孩子,当然是帮不上忙的,久在雪中,说不准还会染上风寒。于是男人再次将女童抱到屋檐下,叮嘱她不要乱走,这才继续。
女童当然还是固执地跟上了他的脚步。这次,白衣人没有再将她抱回去,而是就那样让女童跟了一路。
敛来的尸身被男人统一安置在村里的晒谷场上,几幅搜罗来的薄棺材也被他带到了这里。这么几幅棺材自然远远不够这九十多具尸体容身,于是棉被草席也派上了用场。
至于那具最特殊的女尸,男人一掌推倒了晒谷场旁边的一颗老松,并指成刀,削去了松树多余的枝条,取下主干,将之片成了几块厚厚的木板,然后用村子铁匠铺里寻来的工具制成了一副素棺。
尽管这副松木棺是仓促间完成的,但它还是精美得超乎想像。白衣男人用手刀抚过的木料,光泽滑润得像是被木匠反复打磨过一样。盛无崖即便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也晓得这大概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白衣人轻松地在晒谷场上挖了个大坑,然后将李家村的村民们一一放了下去。最后入土的,是盛大娘子。
盛无崖将家里能找来的衣物、棉被、木马、虎头娃娃等,一一放进了棺椁里。然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了亲盛娘子的手。做完这一切,男人开始封土,一岁的盛无崖也跟着把湿土往坑里推。
封完土后,白衣人还寻来一块方石,用手指在上面勾勾画画地写了字,立在墓前。盛无崖看了一眼,见碑上的字虽然笔画繁复,但她连蒙带猜之下居然大致都认得。只见碑文左右是寄托哀思的挽联,中间是叙述此地变故的简文。从碑文里,盛无崖终于知晓这个村子隶属一个叫遂城县的地方。最后落款的时间,是“咸平六年,岁在癸卯”。
棺合土落,音隔黄泉。雪落无声,前尘渺远。
盛无崖在碑前站了许久,然后转过身,干干脆脆地跪在了白衣男人面前,嘴里呜呜咽咽,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明确的音节。
于是白衣人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柔声道:“你是在谢我?”
女童点点头。
“只是跪一跪,可不够哦。”
盛无崖赶忙在地上磕起了头。
白衣男人打着拍子,数到女童磕完第九个头后,便托住了她的额头:“磕足九个就够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听了这话,盛无崖睁大了眼睛,颇为困惑。
男人见女童一脸茫然,便好心地接着解释:“为师道号逍遥子,我观你颇有宿慧,骨相也不错,欲收你为徒,你愿意吗?”
盛无崖点了点头。
“好!”逍遥子将盛无崖从雪地上抱起来,看起来似乎颇为快慰:“跟我回天山缥缈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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