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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时间像泡得太浓的茶,滞重而苦涩。
阳光透过高窗切割地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空气里糅着旧报纸的霉味、廉价茶叶渣,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权力褪色后留下的淡腥气,像闲置太久的印章。
李澈端着茶杯站在钱老身后,安静得像件摆设。
他听得懂这里的每一声叹息。
“~~难呐!”
陈老突然将手中的“车”重重拍在棋盘边,震得几颗棋子跳起:“规划科长那个位置,黄了。我这张老脸,彻底不值钱了。”
沉默。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钱老吹茶沫的呼气声忽然重了。
棋牌桌周围另外两张桌上,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在这里,子女的前程是他们最后的脸面,也是他们衡量自身残余价值的唯一标尺。
“看开点。”孙老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炮”,“我女婿在自然资源局,卡在科长位置上五年了。五年。”他重复这个数字时,声音像磨砂纸。
钱老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关键得找对路子。老陈,政协那边~~”
“递过话了。”陈老打断他,声音干瘪,“一个两个说话,没用。那位置眼红的人多,水太深。”
李澈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红方车马炮俱全,黑方只剩孤将。
明明一步就能将死,可执红的陈老却迟迟没有将军。
他的手指在“车”上悬着,落下,又抬起,老是犹豫着不敢落定。
这些老人,手里明明还握着些关系、人脉、陈年旧债,却不知该往哪里落子。
就像这盘棋,明明胜局在握,却因为顾忌太多,反而寸步难行。
“住建局那个小赵,”孙老忽然看向钱老,“不是你学生么?他们局现在~~”
“正烦着呢。”钱老终于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老旧小区改造,烫手山芋。缺钱,缺人,缺得力手下。”
“缺人”两个字飘进耳朵时,李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杯壁。
一个念头忽然落下,像黑暗中按下一枚棋子。
“陈老。”
李澈的声音响起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三个老头同时抬头看他。
他将椅子轻轻拖到棋盘旁,坐下。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他说。
陈老皱眉:“啥意思?”
“围魏救赵。”李澈的手指划过棋盘,指向黑方孤将,“您别死盯着规划科。去住建局,跟钱老的学生干。”
孙老“啧”了一声:“平调过去能有什么好位置?而且专业不对口~~”
“孙老能加速财政审批。”李澈忽然转向他,“老旧小区改造最愁的就是钱。孙老,您可别告诉我您在财政局这么些年是白混的吧?!”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陈老在政协系统关系广。”李澈又看回陈老,“帮孙老女婿说几句话,难度不大。”
最后他看向钱老:“而赵局长最需要的不是人,而是钱!可是如果有个人能带着钱过去,我想赵局长也不会介意的,对吧?!”
棋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窗外鸟鸣、远处走廊的脚步声,忽然都被放大。
三个老人谁也没看谁,但呼吸声渐渐粗重——他们不是没想到,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纸。
有些交易只能在心里盘算,说出来就脏了,就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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