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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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是梦（第1页）

&esp;&esp;周戚宁是被一阵锲而不舍、仿佛催命般的手机铃声，硬生生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刨出来的。

&esp;&esp;“嗡——嗡——嗡嗡嗡——”

&esp;&esp;声音贴着不知道哪个地方在响，混着尖锐的铃声，像有个小电钻在他太阳穴上开工。他皱着眉，试图把脑袋往更深处埋，逃离这恼人的噪音，可一动，脖子就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感觉像是落枕了，又像是睡在了什么不平整的东西上。

&esp;&esp;挣扎着，他终于从厚重的睡意和不适中撬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吊灯，而是一盏线条简洁的落地灯灯罩，正对着他脸的方向。

&esp;&esp;嗯？他眨了下眼，迟钝的脑子缓慢处理着这个信息。

&esp;&esp;不是卧室。

&esp;&esp;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靠背，线条现代的玻璃茶几，茶几上还摆着昨晚那杯没喝完、现在已经凉透的蜂蜜水……是客厅。他昨晚在沙发上睡的？

&esp;&esp;难怪脖子这么疼，感觉像是被谁拧过又重新装回去一样。

&esp;&esp;“嗡——嗡嗡——”

&esp;&esp;手机还在响，坚持不懈。他循着声音来源，艰难地在身侧摸索，指尖在沙发缝隙里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抓过来，举到眼前，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晨光里刺得他眯起眼。

&esp;&esp;是孔秉洋。时间显示，距离他平时雷打不动的七点半闹钟，还有整整半小时。

&esp;&esp;喉咙干得冒烟，像被砂纸从头到尾打磨了一遍。他挣扎着，用手肘撑着沙发坐起身。身上盖着的薄被随着动作滑落，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皱得像咸菜，最上面两颗扣子不知何时开了，西裤倒是还穿在身上，但同样皱巴巴，一条腿的裤脚甚至卷到了小腿肚。脚上的袜子不见了一只，另一只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

&esp;&esp;脑子里像塞满了被水泡发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什么都搅和在一起。昨晚的记忆，从第叁杯混合金酒下肚后，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和断续的声音，中间大片大片的空白。

&esp;&esp;他闭了闭眼，用力揉了揉抽痛不止的眉心，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esp;&esp;“……喂？”声音一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沙哑粗粝得像是破风箱，“……怎么了？”

&esp;&esp;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孔秉洋元气十足、恨不得穿透电波的嚷嚷，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兴奋：“哟！醒了？！周大医生您可算醒了！怎么样，头是不是要炸了？快，别磨蹭，老实交代！昨晚什么情况？你跟那位蒋小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眉来眼去，还帮你挡酒！最后还一块儿走的！发展到哪一步了？从实招来！”

&esp;&esp;蒋小姐……明筝。对，昨晚他是和蒋明筝一起去的“远郊”。

&esp;&esp;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勉强强插进了记忆混乱的锁孔，拧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带出一些摇晃的、不连贯的画面。在孔秉洋咋咋呼呼的背景音里，这些碎片被艰难地拼凑——

&esp;&esp;南厅相对安静的角落，光影柔和。她侧过身，伸手，很自然地从他指间拿走了那杯晶莹的酒液。她对孔秉洋笑着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的，然后仰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喉结轻轻滑动，喝得干脆利落。他记得她指尖碰到自己手背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esp;&esp;车上，封闭的空间，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礼服面料的味道。他头很沉，像灌了铅，车窗外的流光飞速倒退，晃得人晕。他不自觉地，慢慢地，把越来越重的脑袋靠在了她单薄的肩上。嗯，很稳，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esp;&esp;下车上楼那段路尤其模糊，像高度近视又没戴眼镜。只记得自己脚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她身上。她好像有点吃力，但扶得很稳。门锁“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esp;&esp;然后，玄关的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线瞬间涌出来，有点刺眼，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接着，就是她半扶半抱，费劲地把他这个“大型包袱”从玄关往客厅沙发这边挪，跌跌撞撞，好像还撞到了门口的换鞋凳？记不清了。

&esp;&esp;再然后……她弯下腰，离得很近，帮他脱掉了皮鞋。她的头发好像扫过了他的小腿，有点痒。

&esp;&esp;最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点印象，是似乎有个人影站在沙发边，俯身过来，离得很近，声音特别特别轻，跟平时和他说话时那种温和客气不太一样，尾音软软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气息，对他说：

&esp;&esp;“……晚安。”

&esp;&esp;记忆的胶片，就在这里，“咔”一声，断了。

&esp;&esp;周戚宁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但总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就在那句“晚安”之前，或者之后，记忆的断层里，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或许是某个画面，或许是某种感觉。可任凭他怎么努力回想，脑子里都空空如也，像被最厉害的橡皮擦狠狠擦过一道，只留下一片茫然的、刺眼的空白。

&esp;&esp;他这破酒量，真是没救。一喝就懵，一杯就晕，叁杯下去直接断片，关键酒品还不怎么样。这种明明知道有事发生、却死活想不起关键细节的感觉，像有只小猫在心尖上挠，让他宿醉的脑袋更疼了。

&esp;&esp;“什么都没有，别瞎猜。”周戚宁对着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各种脑补的孔秉洋，用干涩发疼的嗓子再次澄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宿醉疲惫和不耐烦，“她只是好心送我到家，看我醉得厉害，安顿了一下就走了。就这样。”

&esp;&esp;“不可能！我明明看到……”

&esp;&esp;“挂了，回头再说。”

&esp;&esp;周戚宁没等孔秉洋发表完他的“福尔摩斯演绎法”，直接打断了对话，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按键。

&esp;&esp;世界终于清静了。

&esp;&esp;他把手机扔到旁边的沙发垫上，身体向后，彻底瘫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沉重地吁出一口气。安静下来，感官才逐渐回归。脖子和肩膀的酸痛更加鲜明，喉咙渴得厉害。他目光扫过茶几，看到了那杯蜂蜜水。伸手拿过来，触手冰凉。他也顾不上了，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划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也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esp;&esp;放下杯子，他这才有精力仔细打量周围。

&esp;&esp;身上盖着的薄被是客卧的，米灰色，平时收在柜子里。谁给他拿的？明筝？

&esp;&esp;枕头……他睡觉从来不用这么蓬松柔软的羽绒枕，他习惯矮一些的乳胶枕。这个枕头明显是从他卧室床上搬过来的，此刻正妥帖地垫在他脑后。怪不得虽然脖子落枕，但后脑勺并没有磕着沙发扶手的不适感。

&esp;&esp;还有他身上，虽然衬衫西裤皱得不成样子，但穿得还算整齐，皮带甚至都扣得好好的，就是位置有点歪。以他对自己醉酒后状态的了解，如果是自己胡乱倒下，绝不可能这么“体面”。

&esp;&esp;是她。把他放平，盖好被子，垫好枕头，甚至还可能调整过他的睡姿。

&esp;&esp;这个认知，让周戚宁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有点暖，有点涩，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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