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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克拉拉,Evelyn的精神迅速垮掉。她失去了一切,Selfridges的工作,母亲的身份,对抗世界(和Julian)的体力和精神力。她沉浸在虚无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每天离开床只是去厕所做最基本的排泄。饿到极点才去厨房随便往嘴里塞点吃的,那是因为身体那种恶心的、不以意志为转移的生存本能。她厌恶这种本能,就像厌恶那个正在她肚子里长大的血块。她连看都不再看Julian一眼。无论他怎么喂她、洗她、跪在床边吻她的手,她都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个钉头。Julian对此毫无办法。他像个护工一样照顾Evelyn,但Evelyn还是不可避免的虚弱下去。Julian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死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执行的状态。这次他依旧是罪有应得。
他们这样互相折磨了八个月。1924年6月,这间像坟墓一样安静的公寓被一声啼哭刺破。四个小时后,助产士拿了一笔钱,沉默地离开公寓。产后的Evelyn处于极度的失血与虚弱中,但那种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大脑一片空白的虚无中,提炼出了唯一的一点力气。她的手颤抖着环绕上女婴那截脆弱得像芦苇一样的脖子。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仇恨,没有快感,只有一种机械的、清算烂账的平静。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原本闭着眼、仿佛随时会夭折的东西,猛地睁开了眼。她也有虹膜雀斑。眼神在窒息中瞪得滚圆,呈现出一种非理性的、动物性的恐惧。她那双像红薯一样皱缩、只有几英寸长的小手,本能地挥舞起来。她并没有去推Evelyn的手(她太小了,甚至不知道这是伤害),而是疯狂地、徒劳地抓挠着空气,试图寻找那股本该属于她的氧气。哭声被强行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极其微弱、极其尖锐的嘶嘶声,像是风穿过生锈的铁丝网。她的嘴张得极大,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地想要吞咽这间公寓里充满了药味的空气。Evelyn能感觉到,在她的指尖下,女婴颈部的两根细小的动脉正以一种疯狂的、甚至是愤怒的频率在搏动。那是一股生机勃勃的、肮脏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血脉在咆哮:“让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
Evelyn松开了手,她突然觉得,这不再是一个“畸形的东西”,而是一面镜子。她把手撤回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她想起1910年在池塘里憋气的自己,1914年用折刀捅了老头的大腿,骑马跑掉的自己,想起单亲妈妈社畜生涯那几年,在百货公司的会计室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自己,想起那时每天晚上翻译货单时冻僵的手指。
她干呕了一下,神经末梢的知觉回归,指尖发麻。她太久没有说话,喉咙早已干涸得像枯裂的河床。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鸣,那是类似受伤野兽的嗬嗬声,是气流强行撞击声带发出的钝响。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一种被折断了骨头般的抽气声。当她把那个由于重新获得氧气而发出响亮啼哭的婴儿抱进怀里,感觉到那种滑腻、脆弱、却又真实存在的重量时,她的防线彻底坍塌了。泪水先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女婴红皱的脸上。随即,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那种频率快得几乎要让她的肋骨折断。她的哭声里带着一种“自毁后的庆幸”。她哭那个拼命活下去的自己,也哭这个在她怀里和她一样卑鄙且顽强的生命。
她在哭声中终于承认了:她还没死,她还得在这片烂泥里,带着这个小怪物,继续算下一笔账。
Julian站在门口。他不敢靠近,生怕打断这一场脆弱的“还阳”。直到Evelyn哭累了。她抬起头,那双许久没有聚焦的眼睛终于看向了门口那个像霉菌一样阴暗、颓废、随时准备赴死的男人。
她积攒了所有的力气,吐出了那句终结了所有死亡预告的话:“Julian,我饿了。去弄点吃的。”
Julian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他没有动,他在那一秒钟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赦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被这间公寓、这个女人、这个孩子永远地囚禁在“生”的劳役里。他可以继续活下去了,只要这个女人还愿意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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