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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二,这个“林榭”,莫名给他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似乎都有些格格不入的古怪。
那人太正经了,见着他,竟不挑眉、不坏笑,愤怒没有,情绪不在。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当时离得太远,从那人发现他,到他一路狂奔躲进这小庙里,都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儿,仅凭这一眼对视,说明不了什么。
只是有一点叫沈却很不解,这“林榭”,究竟是私自找来的,还是被王爷派遣来的?
陶衣如见他面色渐白,有些不明所以:“他千里迢迢地来寻你,兴许也是放不下你,有什么心结,不妨见了面说开了,你这般着急躲他做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能跨越几千里来寻人,这绝非易事,既然此人有这般耐心,不正说明他是将这哑巴放在心上的吗?
再加上这哑巴给崽子取名思来,陶衣如猜他也是放不下过去的,既放不下,反而要说开了才好,不然心里这疤结成了一辈子的心结,落成了遗憾,恐怕就要抱憾终身了。
沈却眼睫微垂,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又在她手心里写:孽缘而已。
又怕这个词不够重,恐怕陶衣如难以理解,因此他继续写道:倘或被抓,我、思来,都要死的。
陶衣如顿时没了话,也忧悒起来:“那怎么办?这会儿回去,恰好傍晚能到,我一个寡妇,你一个……总而言之,天黑了在路上多有不便,咱们太晚回去,阿娘也要忧心的。”
说完她便往庙门那儿探了眼:“他方才未必有看见我,不如我出去打探打探?”
她说着便要往外头去,沈却急忙按住她肩,轻轻地摇一摇头。
那人未必不记得陶衣如身上装束,这些王府死士皆是亡命徒,心里没半点仁义道德,轻易是不出手,可一出手,必定见血。
陶衣如在这水乡里待久了,听了他的话,也将信将疑的:“这光天化日的,亭长的宅子就落在这附近,道上更有巡街的小吏,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躲得了这一时,却躲不得一辈子,”陶衣如又道,“咱们总不能宿在这小庙里就不走了,总要家去了才安心。”
见拦不住她,沈却也不好让她一个人出去,又叫她摊开掌心,郑重写道:你跟着我,万事小心。
陶衣如点点头,这哑巴有时起的早,便会拿着那木棍在院里比划半个时辰,她虽看不懂,却觉着他身上好似有那万夫不当之勇,给人一种稳实与可靠感。
因此在这一点上倒没驳他。
沈却心里提起一口气,而后把那淬好的毒针夹在指缝之间,一路都将思来和陶衣如护在身后。
可不知是不是那人没料想到他会再次返回到那条街道,这会儿道上人来人往,却再不见那人踪影,仿佛方才那惊慌一瞥,不过只是他的一个幻觉而已。
两人于是抓紧时间买好了粮油米面,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年货,旋即便急匆匆地乘车回了乡。
然而就在他们走后不久,那生着一张同林榭一般无二的脸的男人却走进了那家医馆,他手里拿着只同陶衣如鬓上那只银饰七八分相似的素银簪,靠在柜前,开口询问那掌柜。
“鄙人方才在道边捡着了这只银簪,那娘子一身柿色短袄,身旁随着位高个郎君,二人走的急,鄙人未能赶上,想着方才在桥上赶路时,似乎见他二人进过贵店,”这人彬彬有礼道,“因此且来打听一打听,他二人是何村人?”
那掌柜的瞥他一眼,又接过了他手里那只银簪打量了一番,那陶衣如常戴一只素银簪,他是有印象的。
“郎君不知,那娘子家住清源村,离这儿远着呢,”他道,“这簪子不如就先寄存在我这,反正等开了春,她定还要到镇上来的。”
这男人却笑一笑,若无其事地收回了那只银簪:“并非是鄙人不信您,只是方才那小娘子颇合鄙人眼缘,这簪子,还是鄙人自个去还罢,便不劳阁下了。”
那掌柜的也笑,手立起来,侧压在唇边,而后低声同他道:“那倒是个俏寡妇,郎君倒不眼拙,她医术颇精,往日里还会做些脂粉来镇上卖,勤快得紧呢,若您上门去呀,那也是享福去了。”
“只是这寡妇心气颇高,连这镇上的独身汉想求娶她,她都看不上哩。”
柜前这人虽在听着他说话,可眼里却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反倒话锋一转,问:“那她身边那位是?”
“那倒是个生面孔,从前也不见他往镇上来过,我方才问她,她只说那人是他远房表兄弟,可咱这鲜少有生得他那般高的,我看着倒像是个北人。”
问过话,谷雨心里顿时便已确定了**成,他是见过沈却的,这哑巴常年跟在王爷身边,有殿下在的地方,便必定有他。
只是这哑巴应是不识他的,他们这些王府死士,寻常轻易不见光,都在王府地下暗道里来去,顺便监视着这些人。
可方才那哑巴见着他这张脸时,却很明显地怔住了,很显然,他见过自己所用的这张脸,甚至于对这张脸很熟悉。
他们这些人为了方便在地上办事,一般都会更换上一张人皮面具,离京前他在地下暗房里随手那取了一张,也就是眼下他面上所用的这张,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就是张平平无奇的脸而已。
难不成……沈却曾见过哪个戴过这张脸的死士?所以他当时才会那样惊异。
不过这些都不是紧要的,他急急赶回了落脚的旅店,展纸研墨,将方才的所见所闻简略地写进信中,而后封入函里,再押上暗记,即刻转交给了最近的驿站。
这密函走的是加急件,那么最早只需要三个日夜,便可抵京,就算耽搁些,四日也足够了。
他如今要做的,便是找到那清源村,再寻到沈却,把人盯紧了就是。
他记得沈却在王府时,武功便是一众亲卫里最出挑的,如今离京一岁,谷雨不敢保证他有能制服这哑巴的实力,况且一切还是得等请示王爷后再做行动,不得殿下指令,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
自那日在镇上撞见“林榭”之后,沈却便日夜忧惧不断,夜里要顾着那爱哭爱闹的小崽子,本就睡不踏实,白日里醒着,人也是茶饭无心,一副悒郁模样。
陶衣如看在眼里,可她到底不知这冤孽始末,这时候开口劝些什么,都像是看人挑担不吃力。
终于有一日,沈却把那崽子哄睡了,而后到那伙房里去,帮着往那土灶里添柴。
陶衣如往锅里丢了把面,而后道:“火够旺了,别添了。”
沈却这才停住手,而后把那剩下的柴垛理了理,实在无事可做了,这才慢缓缓地靠近那灶边。
陶衣如见他这般,觉出几分好笑来,眉眼一弯:“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何必这般纠结?”
沈却这才点一点她手心,轻轻地写道:我想回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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