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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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1页）

课上到一半，正当教授在黑板上白描希腊剧的舞台装置的图案时，门再一次被打开，两个戴着头盔的学生走了进来。彷佛两人一组的相声似的，一个长得瘦瘦高高、肤色白皙，另一个则矮矮胖胖、肤色黝黑，还蓄着不挺相配的胡子。高个子抱着一堆传单，矮个儿则走到教授那儿，告诉他说剩下来的时间希望能让大夥儿讨论，因为还有比希腊悲剧更严重的问题已经蔓延到全世界了。那根本就不是要求，只是通告而已。教授于是回答说，他不知道眼前的社会还存在着比希腊悲剧更严重的问题，不过反正多说无益，就随便他们好了。说着便抓住桌缘放下脚，然后拿起手杖，一跛一跛地踱出教室。

当高个子在分发传单时，矮个子就立在讲台上发表演说。传单上用一种能将所有事物单纯化的简洁字体写着：&ldo;粉碎虚假的校长选举&rdo;&ldo;集结全力支持第二次全校罢课&rdo;&ldo;痛斥日帝＝工学协同路线&rdo;，立论是相当冠冕堂皇，内容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就是里头的文章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既没有令人折服的地方，也没有煽动性。矮个子的演说也好不到哪儿去，根本是老调重弹。旋律不变，变的只是歌词罢了。我觉得这夥人真正的敌人其实并不是国家权力，而是缺乏想像力。

&ldo;我们走吧！&rdo;阿绿说道。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两人便一同走出教室，就要踏出去时，矮个子对我说了些话，但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什么。阿绿则向他挥挥手，道了声再见。

&ldo;喂！我们算不算反革命呀？&rdo;走出教室，阿绿对我说。&ldo;如果革命成功的话，我们会不会被吊在电线上呢？&rdo;

&ldo;在吊死之前我想先吃午饭。&rdo;我说。

&ldo;对了。我要带你去一家餐厅，虽然有点远，可能要花一点时间，要不要紧？&rdo;

&ldo;好哇！反正下午两点才上课嘛！&rdo;

阿绿于是领着我搭上巴士，直驱四谷。这家店位于四谷靠里侧的地方，是一家便餐店。

我们坐下后，还来不及开口聊些什么，用朱红漆的方盒装着的当日便餐和热汤就送过来了。

这家店的确值得专程大老远搭巴士来吃。

&ldo;蛮好吃的！&rdo;

&ldo;是呀！而且又很便宜。上高中时，我常到这儿来吃中饭哩！对了，我的学校就在这附近。学校管得很严，我们可都是偷偷来的。一旦被抓到在外头吃饭，就会被退学呢！&rdo;

一摘下太阳眼镜，阿绿的眼睛看起来比前些天困多了。她一会儿抚弄左手腕上的一只细细的银手环，一会儿又用小指指尖搔眼尾。

&ldo;困了？&rdo;我说。

&ldo;有点儿。昨晚没睡饱。忙这个忙那个的，不过不要紧，别在意。&rdo;她说。

&ldo;前几天真不好意思，因为突然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办，而且是当天一早才发生的，我也无可奈何。本来是想打电话到餐厅去的，可是又把店名给忘了，也不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

你等了很久吧？&rdo;

&ldo;没关系啦！我反正闲得很。&rdo;

&ldo;这么闲呀？&rdo;

&ldo;闲到可以分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好好地睡一觉哩！&rdo;

阿绿托着腮，一边盯着我，一边笑了起来。&ldo;你真的很亲切呢！&rdo;

&ldo;不是亲切，只是很闲而已，&rdo;我说道。&ldo;不过那天我也打了电话到你家，你家人说你到医院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呀？&rdo;

&ldo;打到我家去？&rdo;她微微地蹙着眉说道。&ldo;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rdo;

&ldo;当然是到学生课去查的呀！谁都查得到嘛！&rdo;

她点了点头，随即转去抚弄手环。&ldo;是呀！我怎么没想到？也可以到那儿查你家的电话号码嘛！唉！下次再告诉你医院的事好了，今天我不想说。对不起啦！&rdo;

&ldo;没关系。我其实不该多问的。&rdo;

&ldo;哦！没这回事。只是我现在有点累，就像淋了雨的猴子一样。&rdo;

&ldo;回家睡觉好了！&rdo;我建议她。

&ldo;我还不想睡。我们去散步吧！&rdo;阿绿说道。

阿绿将我领到她的母校去。这所高中距四谷车站步行并不算远。

从四谷车站走过时，我忽然忆起了和直子的那一段漫无目的地踱步的日子。说起来，一切都是从这儿开始的。我突然觉得，倘若五月的那个星期天我没有在中央线的电车上遇见直子的话，我的人生将会大大地不同吧！然而旋即，我又觉得就算不曾遇见她，结果大概也一样吧！我们那时大概是注定要遇见的，即使不在那儿遇见，也会在别的地方！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这么觉得。

我和小林绿在公园的长椅子坐下，远眺阿绿母校的建物。上头爬满了长春藤，屋檐上有几只鸽子歇在那儿。建物看上去古意盎然。院子里也还种了高大的橡树，树旁有白烟袅袅升起。在夏末的阳光中，白烟更显迷蒙。

&ldo;渡边，你知道那是什么烟吗？&rdo;阿绿突然问道。

我说我不知道。

&ldo;那是烧卫生棉的烟。&rdo;

&ldo;真的？&rdo;我说。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ldo;生理用卫生棉、脱脂棉，那一类的东西。&rdo;阿绿笑道。&ldo;因为是女校嘛！大家都把那种东西往厕所的垃圾筒丢呀！校工就全收拢过来，放进焚化炉去烧。烟就是烧出来的。&rdo;

&ldo;听你这么一说，那烟看起来倒是挺壮观的。&rdo;我说。

&ldo;是呀！我从教室望出去时也这么想呢！觉得很是壮观。我们学校的初中和高中合计，大约将近有一千个女生。去掉还没有来经的女生的话，还有九百人左右，就算当中只有五分之一的人来经，那也有一百八十个人了。也就是说，一天当中有一百八十人份的卫生棉被丢进垃圾筒里。&rdo;

&ldo;大概吧！我也不大会算。&rdo;

&ldo;吓人吧！一百八十人份唷！将这些东西收进焚化炉去烧，不知道是什么感觉？&rdo;

&ldo;不知道。&rdo;我说。我怎么会知道？而后，两人盯着那缕白烟好一会儿。

&ldo;我其实并不想念这所学校的。&rdo;阿绿轻轻地摇头说道。&ldo;当初我是想念普通的公立学校，就是一般人念的那种普通的学校，可以轻松愉快地渡过青春年华。可是我爸妈为了面子，就要我念这儿。你知道的，只要你小学成绩好的话，就会有这种事了。老师会说，这小孩成绩很好，该念这儿。所以找就念了。念了六年，我居然还是不喜欢这儿。每天尽想着要早点毕业离开呢！不过，我虽然这么厌恶这地方，毕业的时候都还领全勤奖呢！你知道为什么吗？&rdo;

&ldo;不知道。&rdo;我说。

&ldo;因为我太厌恶这个学校啦！所以我从来不请假。我才不认输哩！当时觉得自己只要一认输就完了，怕自己只要一认输，便会就此一路输下去。就算发烧三十九度，我也爬着去学校！老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还硬着头皮跟他说不要紧哩！后来我拿到了全勤奖状和一本法文辞典，也因此，上大学时我便选了德文系。因为我不想欠这所学校人情呀！我说的可是真的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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