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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平得像一面被谁忘记了的镜子,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层银色的霜。
那天白天还好好的,下午还帮汤姆家补了渔网,晚上还喂科迪莉亚吃了鱼粥。
半夜,她忽然醒了。
然后她开始尖叫。
她跑到海滩上,面朝大海,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碎成了沙子。她瘫倒在沙滩上,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已经死透了的鱼。
从那天起,她不再是原来的她。
每天傍晚,她走到海边,站在那里望向地平线,直到天黑把她吃掉。
如果有人问她,她就说:“他会的。他说过他会回来。”
科迪莉亚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回来。
一个人如果说了“回来”,就意味着他曾经在过,意味着他欠了这个世界一个身影。
科迪莉亚从没见过父亲。
小时候她以为这是正常的,以为每个孩子都只有一个家长,就像每栋房子都只有一个烟囱。
后来她去村里福利学校学习,看见别的孩子有父亲来接。
她才知道她的家庭是一本缺了页的书。
她没有问母亲。
有些问题像深海里的暗流,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但最好不要游过去。
可是在那些夜里,当海风把房子的呻吟声吹进窗户,她还是会想。
父亲是一个名字吗?还是一个谎言?或者两者之间的某样东西。
离开渔村去圣庭的前一晚,母亲把海螺吊坠挂在她脖子上。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她的手指摩挲着贝壳的表面,像一个盲人在读一封盲文信。
“他说他会回来,他会找到你。”
科迪莉亚低头看那枚海螺。
它呈现出一种内旋的形状,仿佛里面藏着回声。表面光滑,被无数次触摸打磨出了光泽,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她把它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贝壳凉凉的,像一小片活着的海。
母亲又说了一遍:“他会回来的。”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大海,月光碎在她的瞳孔里,像银色的粉末撒进了水里。
科迪莉亚没有回答,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如果父亲真的会回来,为什么母亲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在等待一个人,而像在等待一艘永远不会进港的船?
圣庭是这片大陆的中心,翡翠城在圣庭的肚子里。
这是科迪莉亚在学堂的课本里读到的,也是在村口听商贩说起过的,更是她在无数个夜里躺在床上反复琢磨的事。
她要去那里。
不是因为信仰,她不确定自己相信神。一个被海风养大的女孩,很难相信天上有一个人在看顾她,海浪从来不看顾任何人。
而是因为在那座城里,一个渔村的女孩可以变成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她不知道。
但“别的东西”这三个字,已经比整个大海都重。
她走的那天,母亲没有送她。
科迪莉亚回头看了一下那栋站在礁石上的房子。它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飞走的鸟,终于,有一只鸟飞走了。
海螺吊坠在胸口轻轻晃荡。
也许父亲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也许“回来”这个词,只是母亲用来代替“离开”的另一个说法。
就像房子不是在唱歌,是在呻吟。
就像海不是蓝色的,海只是很深很深,深到光线来不及变成颜色,就被吞掉了。
但她还是把吊坠戴好了。
因为一个人总得相信一点什么,哪怕相信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哪怕那枚海螺里只有自己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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