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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目光一寸寸掠过我被纱布包裹的额头,青紫肿胀的脸颊,插着管子的手臂。每看一处,她眼中的自责和痛色就加深一分。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般,伸出手,用冰凉而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头。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易破碎的瓷器。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赵辰……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样子,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盖过了身体的伤痛。
我想摇头,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但一动就牵扯伤口,只能出含糊的气音。
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用力摇头,泪水涟涟“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他们硬顶……不该让你……让你……”她看着我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头部,眼里是深切的恐惧,“医生说……如果那一下再重一点……如果……”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从指缝间溢出。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那个总是努力维持镇定、保持距离的杨老师,此刻在我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个被恐惧、自责和后怕彻底击垮的年轻女人。
冷战筑起的高墙,我刻意拉远的距离,她坚守的红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Icu病房里,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不堪一击。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真实。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少了些空洞,多了些劫后余生的脆弱。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样子,连同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同镌刻下来。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赵辰……以后,别再那样了。”
她没有说“别再冷战”,也没有说任何定义我们关系状态的话。
但这句话,在这个情境下,指向再明确不过——别再那样把我推开,别再那样用沉默和距离武装自己,别再那样……不惜一切代价地挡在我前面,却拒绝我的任何靠近。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我身上的伤处,眼里的痛色再次涌现,声音更低了些“你的家事,那些麻烦……我知道你不想我碰,不想我看到。”她努力让语调平稳,却仍带着一丝颤音,“我明白了。我……不会再硬来。”
这是一个让步,一个对她之前“责任”驱动的、试图介入的态度的修正。
“但是,”她重新看向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至少……别拒绝我坐在这里。别在我问你疼不疼的时候,转过头去。如果……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听你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关于天气,或者哪道题很难……”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却强撑着说完,“别再说‘不关您的事’。”
她没有要求更多。
没有越界的承诺,没有身份模糊的暗示。
她依旧把自己定位在“老师”的范畴内,但她在那个范畴的边界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允许关怀和微弱连接存在的缺口。
“在学校,在课堂上,一切都不会变。”她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语气坚定,仿佛这是她必须守住的最后防线,“但在这里……在医院,或者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时候,让我……知道你好不好,行吗?”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卑微请求。
不再是师长的姿态,只是一个被吓坏了、心有余悸的普通人,对她在意的人(尽管这份“在意”可能依旧复杂而充满禁忌)提出的,最低限度的、关于平安信息的恳求。
这或许,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和……默许。
是在我差点为她丢掉半条命之后,在恐惧和自责的冲击下,她对自己严格原则的一次微小而艰难的调整。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份沉重的、不再掩饰的关切,还有那份近乎恳求的“行吗”。
身体依旧疼痛,头脑依旧昏沉。
但心里某个冻僵的角落,似乎被这泪水、这哽咽、这卑微的询问,滴落了一滴温热的、咸涩的液体。
我没有力气说话,也或许,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
我只是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次。
再一次。
像一个笨拙的、无声的应许。
一个对她“行吗”的回答。
杨俞看着我的眼睛,读懂了我的意思。
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一直紧握的双手,也微微松开。
她没有笑,但眼底那浓重的绝望和惊惶,似乎被这简单的动作驱散了些许,换上了一层更深的、复杂的温柔,混合着依旧未消的痛楚。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伸手,再次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却自然了许多。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我在这里。”
我没有闭眼,依旧看着她。仪器的滴答声成了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武大征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也是红肿的,看到我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向我浑身是伤的样子,嘴角又耷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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