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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只要潮兴还在一天,我就得是那个最清醒、最不能休息的人
庄俊的反问,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清醒的沉重。
“那笔钱,是救命钱,每一分都有它的去处和代价。”他指着桌上一份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尾款之前一直拖着,德国那边已经很不高兴了,所以尾款要付,拖欠的货款要结一部分,银行的利息要准时支付,接下来大批量生产采购原料需要备款,很多很多地方需要用钱,这笔钱就像扔进岩浆里的冰,看着大,化得也快。”
他目光扫过窗外稍微寂静的厂区:“阿初他们可以放假,工人们可以休息。因为他们累了,需要恢复体力,明天才能更好地拧螺丝、看机器。”
“而我呢?”庄俊指了指自己,“我的‘机器’从来就没停过,也不能停。他们休息的时候,我才得空坐下来,算清楚下一笔钱从哪里来,下一批货要往哪里去,下一个坎可能会在哪里出现。”
“市场会不会有变化?客户会不会临时修改订单?新的竞争对手会不会出现?政策会不会又收紧?”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事,不会因为工人们放假了,它们就也跟着放假了。”
他看向林真真,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杀伐决断,只剩下坦诚的疲惫:“老板这个词,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全厂最后一个兜底的人。大家都下了船,可以上岸休息了,我还得留在船上,守着,修补着,看着风向,想着明天往哪开,能不能找到新的补给。船沉了,最后一个淹死的是我,但在我之前,船上所有人的生计,都得先被我拖下水。”
“所以,”庄俊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不是我不想休息,是我不敢休息,也不能休息。只要潮兴还在一天,我就得是那个最清醒、最不能休息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些数字:“行了,别操心我了,让阿初送你回去咯,我这里还有好几本账要算清楚。”庄俊拿起计算器,继续按动按键。
林真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好像刚刚打赢了一场战役,却没有庆功,只是独自一人留在残局里,默默地清扫战场,规划着下一场战斗。
她忽然深刻地理解了“老板”这两个字背后,那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林真真轻轻带上了庄俊办公室的门,将那孤寂的身影关在门内。一转身,却差点撞上蹑手蹑脚等在外面的林真初。
“姐!怎么样?俊哥还在忙吗?”阿初压低声音,关切地问。
林真真点点头:“是,他还在忙,我们不打扰他,走吧,你不是说要出去逛逛?”
“对对对!”阿初立刻又雀跃起来,但随即又挠了挠头,“姐,其实我不想随便逛。我想去找阿凤。”
“找阿凤?”林真真有些意外。自从搬出楼梯间,进入曼宁工作,那个城中村,感觉就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也忙于适应新环境,几乎没再想起过去的小姐妹。“你怎么突然想去找她?”
阿初的脸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段时间忙得要死的时候,什么也没空想,脑子里全是机器、零件、俊哥交代的事。可今天一闲下来,不用加班了,脑子里就开始想阿凤了。想她说话的样子,想她骂人的样子,想她的点点滴滴……”
他越说声音越小:“姐,我是不是有点喜欢阿凤了?”
林真真看着阿初这副情窦初开的笨拙模样,有点想笑。她这个傻弟弟,以前在泉州,满脑子奥数题,现在在广州整天泡在车间里,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傻样的。他怎么会喜欢上阿凤?爱情真是来得糊里糊涂,莫名其妙。
“傻仔,”她语气软了下来,“你这何止是有点喜欢。”她想起阿凤那爽利又带着点泼辣的性子,和自家弟弟这憨直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也好久没见到阿凤了。”林真真心里情绪复杂。自从和阿萍那次决裂后,她几乎切断了和她们所有的联系。现在再回去,以什么样的身份?她们还会愿意理会这个“攀了高枝”就消失不见的林真真吗?
但看着阿初期盼又忐忑的眼神,再想到自己此刻在曼宁的格格不入和压抑,她忽然也对那个虽然简陋却或许更简单直接的地方,生出了一丝怀念。
“好吧,”她点点头,“我陪你回去一趟。我也有点想她们了。”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离、用冷漠伪装自己的林真真了。
她如今的心态已然不同。她只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些曾经一起挤着生活的姐妹,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话也好。
“真的?姐你太好了!”阿初立刻高兴起来,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办公室里的庄俊。
兄妹俩悄悄离开了厂区,坐上通往康乐村的公交车。
公交车在康乐村口停下,林真真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林真初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垃圾站旁的萍聚手工坊,似乎比以前更冷清了些。
从外面看,只有阿凤一个人在店里。她穿着简单的旧t恤和裤子,头发随意扎着,看到门外的林真真和林真初,眼睛瞬间瞪大了,满是惊喜和意外:“真真?阿初?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真真笑了笑,走进这个熟悉的空间,似乎少了些人气,“阿萍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提到阿萍,阿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萍啊,她出去了。”
“这么晚还出去?”林真真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阿凤放下水杯,表情有些担忧:“这阵子她经常这样。化好妆,穿上她最好看的衣服,有时候下午就出去,很晚才回来。问她去哪,就说去见朋友。”
林真真微微皱眉:“见朋友?什么朋友?她在这边除了我们和她以前厂里的工友,还有什么朋友?”她敏锐地感觉到阿萍的变化不太寻常。
阿凤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我也不知道,她没说。可能就是去玩了吧。”
她心里其实有个猜测,阿萍最近几次无意中提过“去中山大学附近逛逛”,那不是阿德读书的地方吗?阿德对真真的心思,阿凤知道。阿萍难道是去找阿德?但这个念头只是她的猜测,她不敢说出口,怕伤了真真的心,也怕是自己想多了。
林真真看出阿凤的欲言又止,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阿凤看着林真真,才没几天,此时的气质已经和她们截然不同,也开始化上了妆,但是和阿萍画得浓妆又不同,反正就是让人觉得特好看,她问道:“真真,你在那个大公司,做得怎么样?一定很好吧?穿得那么好看,在那么高级的写字楼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真想也能像你一样,出去见见世面,做点正经工作。”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其实我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是,”她自卑地低下头,“我跟你们不一样,你和阿初都读过书。我什么都没学过,就是个没文化的,只会捡垃圾、干粗活,我怕给你丢人,一直不敢开口。”
林真真看着阿凤这样,心里一阵酸涩。她刚在曼宁受了挫,深知没有“文化”和“背景”在那样的环境里有多难。但阿凤的这番话,也让她看到了阿凤不甘于现状的渴望。
一直安静的林真初突然开口:“阿凤,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怎么没用了?你口才多好啊,你卖手工的时候,别人跟你砍价,你都不再怕的,还有去买材料,都是你跟人家砍价,说得天花乱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有,你跟我们住了这么久,天天摸面料,哪些料子好哪些不好,你摸一摸就知道,已经比很多老师傅还厉害,你这不叫没文化,你这叫有本事。”
他转向林真真:“姐,俊哥最近其实有在提一嘴,说厂里缺人,尤其缺能说会道、懂点面料、能跑市场的销售吗?我觉得阿凤就行,她肯定能干好,要不你跟俊哥说说,让阿凤去我们厂里试试?面试一下?”
阿凤被林真初这番话惊得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直接摆手:“不不不,我不行的,我哪能做销售,潮兴那么大个公司……”
林真真却认真思考起来。是啊,潮兴和曼宁不一样。庄俊那里更看重实际能力和吃苦耐劳,用人也不拘一格。阿凤虽然没学历,但她机灵、泼辣、肯学,对面料有天然的熟悉感,更重要的是,她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改变的劲头,这和当初的自己多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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