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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朝朝微微愣了愣,才点了下头,顺从地拿起筷子,搛起一只送进口中。
细嚼慢咽时,听着周怀年悠悠开口,在忆从前。
“你有一回吃的虾,是我为你捞的,你可还记得?”
穆朝朝的记忆,被他拉回了北平郊外那片初秋的荷塘里。她轻轻点头,说她记得。
不过那时,为她捞虾的是周怀年,为她剥虾的却是江柏远。这话没敢说,她便低头吃虾,听他继续。
“初秋的荷塘还是挺冷的。”
周怀年至今都记得,他在水里捞虾,江柏远和她坐在船舱里烤火的情景。那时倒没觉得自己可怜,只是有些嫉妒江柏远。可人家是江记药铺的大少爷,与自己的小未婚妻坐在一起烤火,有他一个做短工的仆役什么事?
那虾捞上来以后,被周怀年裹着锡纸放在火上烤。锡纸是他从东家太太那儿讨要来的。他受雇的东家是法国人,他们热爱一切烤箱里的美食,周怀年有幸尝过一次他们的烤鸡,确实觉得不错。便管法国太太要了一些锡纸,想有机会时,与江柏远烤些食物来玩。
只是他没想过,江柏远会把她带来。
那是他与她分别以后的第一次重逢,江柏远只以为他们是初见,向她很郑重地介绍。
江柏远让她叫他“阿年哥哥”,并说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时,周怀年对江柏远心怀感激,因为他没有对她说出自己低微的身份,这让周怀年以为,能在她心中得以侥幸保存住一丝虚妄的面子。
她乖巧地唤了他一声“阿年哥哥”,周怀年便有些紧张地问她,吃鱼么?他可以下去捞上几条。
江柏远笑,说这丫头挑嘴得很,吃鱼嫌骨头多,吃虾也不吃壳,哪怕炸得酥脆,也不行。
一句话,便让周怀年记到了如今。
可他似乎没听到,小丫头那日回了江柏远一句嘴,是说:“下回不来了,初秋的荷塘,水冷得紧……”
穆朝朝当是记得这些。他们三个人的事,两个人的事,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她唤周怀年“哥哥”,也唤江柏远“哥哥”,称呼一样,可心里的感觉总是不一样。她记得,她也分得清。甚至连江柏远也知晓她心中所想,却只有头脑最为锐智的周怀年,在这件事上最看不清。
“柏远哥的身体后来愈发不好,走的那日,他还在向我说起你。”穆朝朝提起这些,只是想让周怀年对江柏远的芥蒂,可以有一丝丝的消解。
周怀年拿起桌上的湿方巾擦了擦手,笑着应她的话:“说我什么?说我成了流氓头子,还是说我冷血无情?”
“不是的,他是说你……”
周怀年摆了摆手,打断穆朝朝的话,“好了,不说他罢,我想听听你的事儿。”
他有心回忆从前,但也仅是与她的从前。若她更热衷于提及别人,他便只想关心她的当下以及未来。
“江家二少爷明年也该大学毕业了吧?等他毕了业,你将铺子交还予他,当是能从江家脱身了。到时候,你若还想做生意,我就给你一些铺面,你只要负责每月收租便好,断不会像今日这般辛苦。”
他知道她在生意上有些头脑,曾经还听她说想做个账房先生,他敲她头,玩笑地问她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她也不忌讳地点头,憧憬地说自己要是有好多好多钱就好了……那会儿,他听到这话,心里难免酸楚。那是他不能给她的东西,是距离他都很遥远的东西。如今,有了这样的能力,便不会再让她失望。于是,他自作主张地对她的未来都做好了决断,连穆朝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周怀年见她愣了神,便伸手过去,覆住她的手,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穆朝朝把手轻轻抽出来,打算纠正他的这番安排。
“阿年哥,柏归在大学学的是新闻,他的成绩很好,但不太是块做生意的料。等他毕业后,他若是想出国深造,我会供他去。他若是想在报馆找份工作,我也会全力支持。而且,江家还有两个小的,尚未成年。所以……那里,想是离了我不太行……”长嫂如母,穆朝朝始终记着这样一句话。
周怀年听了她这番话,眉头却微微蹙起,“朝朝,你是打算把自己的青春都搭在江家那些人的身上吗?”
穆朝朝摇摇头,对他的话有着不同的见解,“人的时间本就是用来做有意义的事儿的,也许王太太、李太太、张太太、周太太她们以为收租或是打牌是有意义的事儿。而我以为,江家那些人需要我,我能够为他们负责,便是有意义的事儿。”
周怀年没有沉下心来去琢磨她所说的“有意义之事”是为何,他只对她列举中的某一个无意被提及的名头感到闹心。可他面上撑着,并没有表露出来。
他端起手边的红酒,饮了一口,脸上带上了笑,“你知道的,我惯是顺着你的。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逼你去做。但你也该知道,你在我心里,与别人是不能相比的。”
穆朝朝有过一闪念,自己刚刚随意列举的那些太太里,只是顺口提了一个“周太太”而已,难道因为这个他便不高兴了?可他又没明说那个“别人”指的是谁,她便没法腆着脸再去问。
她点点头,只能小声地对他说句“谢谢”。
周怀年好似对她的客套有了免疫,没有再理会,便将话锋一转,说起此番她赴约的目的。
“那些衣料,你就留着吧。都是时兴的,多裁一些放着。如今怎么也算得上是江家半个掌权人,这出来出去的,也好换着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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