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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穆朝朝又何尝不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待了这位周太太,即便她与周怀年前番没有发生过那样有悖道德的事,光她仍旧爱他的那颗心,也注定自己在他的太太面前无法不心虚。
好在,周太太来,是为了别的事。一张名片,一份礼物,是那位叫山下渊一的日本人托她转交的。而关于那日他们救人的事,周太太没有多提,只是夸了几句穆小姐心善,便沉默了下来。
穆朝朝觉出她有事,却也不敢多问。看她脸色发白,平日那两片涂了口脂的唇今日也素着,现下已白得都有些发青,想是天冷的缘故。江家这座旧宅子自是比不上周公馆那般有好的取暖设备,穆朝朝又不敢怠慢,只得往炭盆里多添炭火。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两个女人相对而坐,静默了一会儿,苏之玫便有些咳嗽起来。穆朝朝起身,又往她的茶盏里添热水,嘴上却不敢太过关切。
忽而,女人那只瘦削的手搭上了她的腕子,穆朝朝一怔,险些让手里的热水倾洒到桌面上。她停了倒水的动作,看了看那只涂着鲜红蔻丹却有些嶙峋的手,心里的忐忑比原来又重了几分。
苏之玫将她的手又拉近一些,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将她的手覆住。
“穆妹妹……”她哽咽地唤了她一声,泪珠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我知道你与他要好,今日这话,我也只能对你说了……”
穆朝朝既是窘迫,又是心慌,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讷讷地点了一下头。
他去惜云楼的事,便这样让他的太太给告诉了她。
初听的时候,穆朝朝的心里有些闷闷地发堵,可看到自己面前的女人一面说,一面哭成了一个泪人,于是自己心里头的那点难受,便成了对这女人的同情。
他竟有半个月都不曾归过家,期间只是让人回公馆里取些换洗的衣物,人却始终躲在那个烟花柳巷里。这是从医院分别那晚开始的,他与江柏归差点发生冲突,而她从始至终也没有当着他的面,替他做一些辩解,只是说了让他赶紧走的话。或许是因为江柏归他才生气,可穆朝朝以为,更多一部分的原因大约还是因为她。
穆朝朝还没来得及因为自己心里的失落而难过,便被他太太的哭诉弄揪了心。穆朝朝自责起来,却也对他这样的行为感到不齿。
“多体恤体恤你的太太吧。”她对一时愣怔住的周怀年说。
周怀年仍坐在那儿,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能说什么呢?问她如何知道的?还是做一些很无力的解释?
去便是去了,人也是在那睡的,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无论怎样解释,看起来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况她现在的态度,是站在另一个女人的立场上劝他要做一个好丈夫。这便是给他定了性了,就连那晚酒醉的失控,在她心里都有可能被认定为是没有感情的纵欲行为而已。
厅子前头,江家那两个孩子在院中跑闹着,嬉笑着,让他乱糟糟的心愈发沉不下来。
“朝朝。”他仿佛鼓足了勇气去唤她一声,穆朝朝却站起身往院子那走去了。
“珍儿、小宝,快别玩了,上午的字都写完了没?你们二哥就要回来了,担心一会儿再让你们罚站!”
她背对着他站着,像一位母亲一样训斥着那两个贪玩的孩子,却是不想听他再说任何一个字。
将阿笙给她留下也是不大可能的了,周怀年喝干净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站起了身。
“我走了。”他走到她身边,似乎还在盼求她能对自己有一点不舍。
然而,穆朝朝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送。”
……
这是穆朝朝在上海过的第一个新年,合家欢乐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遥远,而现下,只要她守着的那些人还在身边,便已经知足。
过年,药铺也要有人值守。江柏归头一次以东家的身份,邀留守的伙计、掌柜吃团圆饭。在药铺附近的一家酒楼定的席,他被灌了很多的酒,等席散后,还是两个伙计一起合力将他送了回去。
已是凌晨快一点,迎新的炮仗烟花都已经放尽,大街小巷不见几人,只余漫街的炮仗皮和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烟气,以及挨家挨户挂在门廊上的大红灯笼,一夜不能熄,是要长亮守岁到天明。至于江家原本也想要守岁的那两个小娃,在放过爆竹,看过烟花后,已然支撑不住,跟着吴妈回房睡了。
江柏归从没喝过这样多的酒,吐了两次以后,通红的脸转为煞白。躺在床上,沉沉地呼吸,时不时含糊地喊一声“嫂子”。
已经忙了一晚上的穆朝朝,这会儿也没法闲下来,蹲在地上给他处理完一地的呕吐物,还要将厨房炖好的醒酒汤端来喂他喝。她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从前没为江柏远做过,如今却要为他弟弟这般。长嫂如母,果然是十分辛苦。
然而,她的心里也没有怨言。江柏远如今肯这样为家里的生意上心,她当是欣慰的,于是做起这些,便也觉得心甘情愿。
“嫂子……”
他唤一声,她便要答一声,否则醉酒的人是要闹脾气,抿着唇,不肯让她喂进醒酒汤。
她应了,他便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童年的事,有他们在一起玩闹过的回忆,却都是穆朝朝记忆不深,甚至根本没有印象的。只当他醉了在说胡话,想说什么都由着他,只要能把醒酒汤灌下,穆朝朝不想计较他说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那时候……我叫你名字,他们还不管我……等你与我大哥成了婚……我再叫……便不行了……”说完,他“呵呵呵”地笑,被穆朝朝灌下最后一口的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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