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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成婚的几年里,成家夫妻待他们,倒也真像是娘家的父母对待女儿女婿那般热络亲近。然而,随着周怀年在兴社乃至在上海滩的地位越来越稳固,成啸坤便有些坐不住了。一方面,他想积极营建吗啡工厂,用来笼络南京政府那边的要员。但在工厂营建失败后,他又不得不开始在日本人面前奔走献媚。另一方面,出于对周怀年的嫉恨,他再次对自己的干女儿下手,用身体泄愤,用变态的方式满足自己早就变态的心理。
成太太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一辈子不能生育的女人,又如何能挺起腰杆来指责自己的丈夫?她像所有守旧的女人那样,将丈夫的错归结到另一个女人的头上。也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被迫,总之能让男人犯错,就一定是个天生的狐媚子。从前,她已经把苏之玫这个“小狐媚子”送走过一次,原以为把她嫁出去日子能够消停,然而没想到的是,多年以后这样的情形竟又兜转了回来。更让她感到气愤的是,苏之玫的肚子里居然还怀上了一个孽种,这让她如何能够安宁?
人们总以为,吃斋念佛的人都该是心善的,却不曾想过有些人跪在佛前的原由是想洗刷自身的罪恶。然而,罪恶不是通过忏悔就能洗刷,殊不知,因果报应才是佛要告诉世人的道理。
当然,成太太在葬礼上突然的失心疯,不是佛祖所为。既然她能指使别人用药害人,便就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原只是一味惑乱神经的药,最后却使她丧了性命,这说的还是果报。
周怀年深信这些,却也不会只顺天意,因为他更信事在人为。自己手上沾过的人血也不少,他不求自己能有好报应,只求身边人能不被他的罪孽所波及。汽车渐渐驶离荒无人烟的郊区,再睁眼,看到的已是大上海繁华的街道。汽车声、电车声、人力车夫的吆喝声,身处乱世的人们,尽管他们身份迥然,却没有一个人不是在行色匆匆地奔命。人如蝼蚁,命如草芥,这道理自小他便知晓,但不甘屈服于命运的他却还是第一次对此有了无法明说的无力感。
前头的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周怀年这才从漫长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蹙了蹙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阿笙已经转头过来向他解释,“先生,前面来了一群日本宪兵,把路封了,不让过。”这是去穆小姐那间公馆的必经之路,阿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先生,我下车问一问?”
周怀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如阿笙所言,那些穿枯草黄军服的日本兵在路口处设了带铁丝网的木桩路障,另有十来个带长枪刺刀的兵卒将一间英式的咖啡屋围了起来。周围议论围观的群众已聚了不少,他们打着伞冒雨在看热闹,却没有一个说得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带队的日本军官周怀年不大认得,看样子只是一个尉官级别的小军官。这类小鬼最是难缠,周怀年懒得与之打交道,遂收了目光继续仰靠在汽车座椅上,而后一面吩咐阿笙道:“先回公馆吧,晚上再过来这边。”苏之玫今日出院回公馆,原是想明日再去看她的,但现下去不了穆朝朝那里,就把明日之事提前了吧。
“是。”阿笙会意,打消了想要下去交涉的念头。汽车夫便也调转车头,改道去了周公馆。
路上,阿笙有些不忿,骂了几句狂妄的小日本,如今连英美租界的地盘也敢随随便便设路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周怀年踹了一脚在他汽车靠背上,冷声道:“你当英国人、美国人是好东西?什么英美租界,那都是中国人的地盘。”说完这话,只觉得刚刚那脚也踹在了自己身上,既是中国人自己的地盘,为何他也要绕道而行?
回望一眼身后渐行渐远的那条街巷,悲哀,顿时从心底生了出来……
当周怀年的汽车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日本兵押着两名他们所说的“抗日分子”,从咖啡馆里神气活现地出来了。
围观的人群一阵讶然,原来打扮得这样体面的小姐竟然也会是“抗日分子”?
“放开我!”
“我们自己会走!”
她们洋绸的裙摆被雨水打湿,身上的衣服也被日本兵扯得有些变形,但她们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带着不屈而不是恐惧。她们反抗的声音被落雨声稀释,但人们依旧能从她们的声音里听到愤怒的语气。
人群里已经有人攥着拳头在忿忿不平,却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问上一句。直至又有一辆日本军车的到来,这场抓捕行动才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移到了那辆军车上。
一位年轻的日本军官大跨步从军车上走了下来。他的面容俊秀,身姿英挺,表情也不似寻常日本军人那般狡黠阴险。只是他的军靴在雨水沉积的路面上溅起层层水花,让人感到他的心情很是急躁,这样的急躁以至于在后头给他撑伞的士官都不太能跟得上他的步伐。
带头抓捕的尉官看到来人,“啪”地一声并腿立正,后头跟着的兵卒也旋即跟着敬礼。然而,年轻的军官此时连回礼的意识仿佛都消失殆尽,只一心奔着眼睛里的那位小姐而去。
天上下着大雨,围观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军官脱下自己的军服,披到了其中一位小姐的身上,他说:“朝朝小姐,让你受惊了。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PS:
老周,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第六十八章解围
穆朝朝和杜荔被安然无恙地护送到了山下渊一的军车上。她们隔着车窗,看到山下渊一正在与那名抓捕她们的军官做着交涉。只见那名军官,一直垂着首,喏喏点头,并没有太多反驳的话。因而,与其说是“交涉”,不如说是山下渊一在单方面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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