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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人悄没声地绕了个弯,凑近将军府,却不好找到下山的路,再加下面人眼繁乱,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时机。
此处望去,远远地看见受辱的将军吊着晃,腿上是没有一块好肉了,衣饰也零零落落,恶狗跳着向上扒,要不是有项圈束着,只怕已经跃上人身,对着脑袋下嘴了。四下里兵和民都不出声,只听得狗吠,少爷盯着这将军,看得出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脸上虽污秽,倒是拧着眉头不发一声,咬着嘴边一圈血,髯须挂着血水口水,比乞丐更像乞丐,只是这将军面目严正端肃,看起来长得颇有威态,只不过如今也只是在风中晃,两腿骨肉相连,一片血肉污泥,中间的物什也挂着,蛋都被咬掉了,也残落落不剩什么东西,卫兵实在看不下去,转开了眼。
乞丐道:“要救他,可有点难了。”
卫兵不吭声,绷着脸思量。
而下面,一炷香已毕。
又一批人被拉了出来,比上次多少好几个,又有几个大兵拽起女人,拉到人后去,一时间前前后后都是惨叫声,又放出了几条狗,一声令下追着人跑,那人解了脚链,但还带着锁,叮叮当当地跑在前面,恶狗倏地一声奔出去,追在后面,那人喊叫着死命狂奔,跑了几步摔倒在地,手脚并用翻身再跑,一张脸恸哭哀惧,诡异非常,人后但见女子裙摆四飞,笑与叫混作一团。
乞丐又道:“要做什么便做,不然我们在这里看什么。”
卫兵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下去了。”
乞丐问:“下去又如何?也无可谈。”
“那你意思呢?”
乞丐道:“要是有弓有箭,你我就算居此处,也可有番功绩。”
卫兵看向那坐太师椅,靠八仙桌的男人,又道:“好,你既如此说,想必箭艺了得,你且放心,我去搞来,你只管在这里等。”
说罢卫兵便弯身离去,而下面的屠杀又告一段落。那些大兵已经丧失许多耐心,下手更是粗鲁,推搡着一群人便要塞进屋子里,又去准备火把。
正当时,有个长须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过去,此人身高七尺,威风凛凛,背一银锁红缨长枪,踏步而来,那八仙桌边的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听得这统领几句吩咐,暂停了火焚。
乞丐问:“小子,你会不会射箭?”
“会,只是不算精,在家没好好学。”
乞丐摸着下巴,思虑道:“一箭射出去,看方向就能找到发矢者,他们人多势众,发矢者九死一生,故而一人只能杀一人。如果有两个人射箭,就能杀他们两个人,如果有三个人射箭,就能杀他们三个人。你既然留下来了,我就算你没想活着出去,这箭给你,你敢不敢射?”
少爷略一迟疑,便道:“敢。但恐费一箭机会。”
“那你就凑近点,最后发矢,彼时人皆去追前射矢者,你有可乘之机。不管多近,只管往前去,实在不行,就用刀,反正你手里有把刀,你做不做?”
“好。除了那个统领和那条狗腿,还要杀谁?”
乞丐皱着眉思忖道:“我想想,我先想想。”
他们在这里听不到下面人讲什么,统领坐在桌前,看桌上摊着的地图。这群人也是奇怪,不喜欢在屋中说话,那将军府除了堆尸首,倒是没有其他用处。
少爷看了半天,才明白,“这些人兵不卸甲,该不会没打算在这里停,准备马上出发吧。”
“要真那样,下一个地方就危险了。”
“你说那三个卫兵,是不是为了去给下一城报信?”
乞丐琢磨道:“报信何必人去,可能是……送什么东西。”
“反正肯定不在卫兵手里。”少爷撇撇嘴,“只不过那个老兵痞倒是油得很,看样子能活长久。”
乞丐打了个手势,两人缩得低了些。
少爷又道:“城门肯定守得极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出去。”
乞丐转头看看他,“你还是个小孩,留下来真是有点亏了。”
少爷不答话。
约莫又半柱香的功夫,两人身边树木一阵响动,卫兵才轻手轻脚地钻回来,拖了好几把弓和几个箭袋,串在绳上一并带了回来。
“我捡回来的,好些估计是坏的不能用,挑能用的吧。”
乞丐把刚刚说起各射一箭的盘算讲了一遍,卫兵思索片刻便点头答应,又问:“我虽无异议,只是愧因平日练步兵教所,骑马射箭不精。”
“这个无妨。我先杀了那个统领,你和这小子射那狗腿贼,你若射中了,那这两人一死,这帮人自然群龙无首,虽说不会真成一盘散沙,但起码能拖延片刻,这边乱起来,那两位出城也容易些。你若射不中,他们人多,且擅武斗狠,瞧架势也是山林野道混惯的,估计你也逃不过,那时候就这小子去做。”
少爷问:“倘若他射中了呢?我做什么?”
乞丐道:“随你便吧,我和这位到时候都死了,管你不得。”
卫兵道:“事不宜迟,我们分了位置去吧。以何为号?”
乞丐道:“以我杀了那狗统领为号。”
随后三人按乞丐的布排,各拿弓箭,在山上三处分别扎点藏起。这三处虽间隔远,倒也能遥遥相望,少爷的位置几乎面对着将军府,正正地看着那几人,尤其是吊起的将军,那惨状更是细致入眼,触目惊心。
眼下不是下手的好时候,这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统领,一边分饭吃,一边商量话。分开前卫兵交代了,这种时候难以下手,要到饭后人乏之时,兵士懈怠,一来那统领周围不会聚着这么些人,好找准头,二来兵士松漫,一箭发出甚难反应,而后再射更是打个措手不及,使其惶惶然必失措。
少爷独自蹲在树丛里,远处吵闹明亮,身旁寂静一片,如此安静,他发现自己手上被不知道什么虫蚁咬了一串细碎的包,他抬起手映着远处的灯火看,看那地方鼓起来,像是要成脓,不愧是凶山,到处是毒物,他把眼神从面前的手掌移开,远远地一望,看见将军抬起了头,直对上他的眼神,这一瞬,喧嚣和沉静糅杂,他远隔数千百步之遥,竟能听见这濒死人的喘息声,一呼——一吸——沉重而粗冽,断断续续,拖长了声尾,真是生不如死。
他确定将军看见了他。然后将军低下了头。那喘息声便消失。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将军不如死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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