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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黑风寨不依,左右他们在山顶,下头有其他山寨顶着,剿匪官兵的一时半会也摸不着他们的寨门,他们可不在乎其他山寨的死活。
剿匪的官兵来了一波又一波,好在山路难行,又积了雪,还有不少野兽出没,黄觉他们就这么跟官兵们周旋了一个月,直到一日,又来了群剿匪的,身手比从前来的高了不止一个档,他们着实不是对手,只得跟着大当家往大山深处退。
可禾冬腊月的,一群人没个住处,在山中东躲西藏也扛不了多少日子。
“我想着反正也是个死,高低也得拉几个垫背的,便在他们下山路上的雪窝子里趴着,趁着天色暗,一把扑倒领头的,抓着他就奔着山崖下头冲。”黄觉叹了口气,“可惜呀,积雪太厚,没摔死他。”
黄觉正好摔在他身上,那人被砸的不省人事,他凭着一股子牛劲,硬是将那人拖到了大当家面前。
可大当家并未伤那人,只是同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希望他的人能放自己兄弟们一条生路。
那人却摇头,他说自己是誓心阁的执令使,奉皇命剿灭山匪,寻回贡品,不将贡品带回去,整个凉川的山匪,一个都活不了。
“那人是孙潇?”沈风禾问道。
“嗯,大人你也知道,咱们誓心阁在外头是什么名声,跟修罗恶鬼也没什么区别,听孙潇说我们活不了,我当时都觉得自己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我们大当家倒是一点也没慌,说可以帮孙潇的人进到黑风寨里头,只求事成后,能善待我们。”
黄觉说着,忽的咬紧牙:“我以为她有什么好计谋,谁知竟是拿自己当诱饵,引黑风寨的人出来,当年那帮誓心卫,打杀我们的时候,个顶个的勇猛,但大当家被黑风寨拿刀砍的时,他们就埋伏在她身后不足五丈远,硬是,硬是没救下她来!”
黄觉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道:“大当家从前嫁过人,但成亲一年没怀上孩子,夫家便开始瞧不上她,日日非打即骂的,为了日子好过些,她拼了命的做活,挨打时便跪在地上求饶,可换来的是更重的毒打,直到有天,她在院子里劈柴,她男人又要打她,她挣扎时拿柴刀划伤了他。”
黄觉讥笑一声:“您猜怎么着,那男人吃痛,马上就停了手,再不敢碰她,只同她那婆婆嚷嚷着要报官把她抓了,让官差打死她,可她太怕挨打了,于是索性把他们都杀了,上山做了山匪,她说做山匪好呀,不用对着人磕头,也不用磕了头还要挨打。”
沈风禾这才发现,黄觉的模样其实算得上清秀,年岁应该也同自己差不多,只是脸上那一道长长的疤痕给他凭添了几分凶相。
沈风禾笑盈盈的同他对视:“觉字好呀,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
“我现在虽认得些字,但大人同我说这些文邹邹的话,纯纯拿鲜花喂牛,我也听不懂。”
黄觉摇着头:“大当家以为自己为我们谋了个好差事,但她死也没想到,这誓心卫的性命,比山匪的还不值钱,不到五年,那十几个兄弟便死的只剩下我们四个,我虽拼着性命抓过几个要犯,做了个巡查使,可脑子不灵光,孙潇办差时也不爱带我,我就在誓心阁这么空耗着。”
他看着沈风禾:“我听他们说,大人考上过状元,你读了那么多书,可知道到底怎么样,才算活出个人样啊,我偶尔照镜子,看自己这副德性,就老是觉得,我们大当家她,死的挺不值的。”
沈风禾没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觉得我算活得像个人样吗?”
“我幼时读书,先生同我说,君子当见义勇发,不计祸福。”沈风禾忽的停住,笑道,“这句可能听懂?”
黄觉想了想,恍然大悟的点头道:“我知道这句话,我看的话本子上,那个女侠行侠仗义时,说过这句话。”
“我认得许多读书人,他们懂君子气节,也知何为君子之事,可他们也只是知道而已,君子论迹不论心,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君子。”
“我这样的,还成君子了。”黄觉偏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行了大人,别哄我了,今日这话,咱们俩知道就行了啊。”
“好,你我二人君子之约。”沈风禾笑着应下。
黄觉扯出个笑容:“我去瞧瞧我那兄弟。”
“去吧。”
“那个,大人,我能喝些酒吗?”他挠了挠头,又解释道,“我酒量好,酒品也好,喝了就睡,明个儿一早就醒酒,绝不耽误事儿。”
“依着誓心阁的规矩,肯定不行。”她瞧见黄觉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对他眨了眨眼,“但你偷偷喝,不让我知道,便不算坏了规矩。”
黄觉笑着连连道谢,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离开了。
因大岳的皇帝钟爱玉石,官员们为讨他欢心,纷纷效仿,没几年,玉石内含龙气,佩之可登青云的说法就传遍天下。
为了沾些所谓的龙气,上到一品大员,下至平头百姓,凡是男子,皆要戴玉,玉价水涨船高,许多百姓家中温饱尚且难继,但卖房卖地也要给男丁买块美玉戴着。
丁妙妩说得没错,玉石已渐渐成了男子专属的配饰,另有女子戴玉少贤淑的说法,所以哪怕是富贵人家的女子也只是戴金银,需是极为珍视女儿之人,才会为家中女儿也买块玉戴。
可她手中的那块玉,杂质斑驳,若非带些青色,都很难看出是块玉来。
“你娘亲何时给的你?”
“前几日。”她的声音小了几分。
沈风禾的手指轻叩桌面:“哄你独自上车之前吗?”
她慌忙辩解:“可,可阿娘说,她早想给我买了,只是怕不及弟弟的那块,亏待了我,才拖到今日……”
“你出生时还没有弟弟,为何会弟弟先有了玉佩,而你前几日才得了块没比石头强上多少的杂玉?况且……”沈风禾的手指轻点着玉佩上的字,“这样的字迹,不像是工匠所作,莫不是你自己刻上去的?”
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出声。
“丁妙妩。”沈风禾正色看着她,“你娘不过是想用这块玉,哄着你去死罢了。”
丁妙妩盯着她,嗫嚅着想辩驳,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抽噎道:“不是,不是,阿娘不会,她,她待我很好,她说,我若是生在别人家,一出生,就,就死了,可,可她都没有溺死我。”
“我娘从前也是这么同我说的。”沈风禾笑着看她,“她说,我本该出生就被溺死,是她疼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每多活一日,便欠她和爹爹一份恩情,我原只道她这样,如今看来,这天下的父母,用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沈风禾已经记不起娘亲的样子了,她幼时没有名字,因为娘亲说她日后嫁了李家便是李家媳妇,嫁了王家,便是王家媳妇,因而不需要起名字,娘亲也只是随口唤她大丫头。
记忆中,娘亲的肚子会慢慢变大,又在某一日经历撕心裂肺的哭嚎后,迅速扁下去,再过些日子,又会慢慢变大。
直到五岁那年,她循着娘亲的哭嚎溜进房中,见爹爹将一个皱巴巴的婴孩抛入沸水中,那婴孩啼哭几声便没了动静,她才知道,娘亲除了她,还生过三个孩子,但因着是女孩,出生便被溺死了。
她因此愈发相信娘亲是偏疼自己的,而且娘亲不像爹爹,爹爹见到她就骂,吃了酒会打她,娘亲很少打她,还会温柔的同她说话,只是不许自己吃篮子中鸡蛋罢了。
她家中有个竹篮,娘亲每日都会往里头放一枚鸡蛋,只有爹爹偶尔吃几枚,她也想尝尝鸡蛋的滋味,可娘亲不许她吃,她说请人看过了,她这次肚子里的是弟弟,鸡蛋是留给弟弟吃的。
娘亲还说,爹爹是因为没有儿子,才去喝酒赌钱,等生了弟弟,爹爹便会学好,出去好好挣钱,到时候,她想吃多少鸡蛋便吃多少鸡蛋,还有漂亮的花衣服穿。
那是幼时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她便日日盼着弟弟出生。
丁妙妩一时连哭泣都忘了,她愣愣的看着沈风禾,见她停口,忙问道:“后来呢?”
沈风禾没有继续讲下去,只是笑着伸出手,翘起小指:“我们打个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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