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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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咖啡凉了，她预备回去，回她那间用廿元美金租来的小阁楼兼画室。

抬头望了望窗外，黄昏了。忽然，她发觉在窗外有一个陌生的中国青年向她注视着，并且似乎站了很久了。她迷乱地站在那儿，不知怎么开口招呼他。这儿中国人太少，除非存心去找人，要不然一个星期也碰不到一个，再不然就是那批说青田话，开餐馆的华侨。他从外面推门进来了。&ldo;坐吧！&rdo;她指着对面的椅子低哑地说着。他们没有交谈，只沉默地互相注视着，她觉得有些窘，下意识的拿出了一支烟，自己点了火。

&ldo;抽烟？&rdo;他摇了摇头。

小店的胖老板亲自端来了一杯咖啡，朝她扮了个鬼脸，大概是替她高兴吧！这个每天来喝咖啡的苍白寂寞的中国女孩子找到朋友了。她觉得有些滑稽，只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就使我那么快乐了吗？她再看了他一眼，他像是个够深刻的男孩。

&ldo;我在窗外看了你很久，你心烦？&rdo;他终于开口了。&ldo;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些想家。&rdo;她狠狠的吸了一口烟，逃避的把眼神散落到窗外，她害怕人家看透她。

&ldo;你从台湾来？&rdo;他问。

&ldo;台湾，&rdo;她缓缓的，清清楚楚的回答他。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倒在椅背上。

&ldo;那真好，你知道我顾忌这些。&rdo;

&ldo;我也是。&rdo;她淡淡的却是放了心的回答。

&ldo;你住过台北没有？你知道，我家在那儿。&rdo;她掠了掠头发，不知应该再说什么。他没有回答她，却注视着她掠头发的动作。

&ldo;你来巴黎多久？&rdo;

&ldo;两年不到。&rdo;

&ldo;干什么？&rdo;

&ldo;没什么，只是画画。&rdo;

&ldo;生活还好？&rdo;

&ldo;我来时带了些钱，并且，偶尔我可以卖掉一张小画……&rdo;他沉默了好久，一会儿他说：&ldo;你知道当我在窗外看到你，第一眼给我的感觉是什么？&rdo;

她装着没听见他的问话，俯下身去拨动烟灰缸。&ldo;刚才我问你曾在台北住过？&rdo;

&ldo;是，我一直住在那儿，我是海员，明年春天我跟船回去。台北有我的母亲、妹妹……&rdo;他的声音低哑起来：&ldo;我们的职业就是那么飘泊，今天在这儿，明天又不知飘到里哪里了……&rdo;他自嘲的笑了笑，眼光里流露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寂寞。&ldo;招商局的船极少极少开到这儿。&rdo;她说。

&ldo;不是招商局的，我们挂巴拿马的旗子。&rdo;

&ldo;什么时候开船？&rdo;

&ldo;昨天来的，后天清早开中东。&rdo;

后天，后天。她喃喃的念着，一下子觉得她对现在的一切留恋起来。她忽然想冲动的对他说，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即使不为我，也为了巴黎………多留几天吧！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不过是两个天涯游子偶尔相遇而已。他们只是互相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她把两杯咖啡的钱留在桌上，站起身来，像背书似的对他说：&ldo;很高兴今天能遇见你，天晚了，就要回去……&rdo;一口气说完了，她像逃似的跑了出去。她真恨自己，她知道她在这儿寂寞，她需要朋友，她需要快乐。她不能老是这样流泪想家……他像是一个好男孩子。她恨自己，为什么逃避呢，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求什么呢？踉跄的跑上楼梯，到了房里，她伏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她觉得她真是寂寞，真是非常非常寂寞……几个月来拚命抑制自我的那座堤防完全崩溃了。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去史教授的画室，她披了一件风衣在巴黎清冷的街心上独步着，她走到那家咖啡室的门口，老板正把店门拉开不久，她下意识的推门进去。

中午十一时，她仍坐在那儿，咖啡早凉了，烟灰散落了一桌。睡眠不足的眼睛在青烟里沉沉的静止着，她咀嚼着泰戈尔的一首诗：&ldo;因为爱的赠遗是羞怯的，它说不出名字来，它掠过阴翳，把片片欢乐铺展在尘埃上，捕捉它，否则永远失却！&rdo;‐‐捕捉它，否则永远失却‐‐他不会再来了，昨天，他不过是路过，不会再来了……她奇怪昨夜她会那么哭啊哭的，今天情绪低反而不想哭了。她只想抽抽烟，坐坐，看看窗外的落叶，枯枝……。忽然，她从玻璃反光上看到咖啡室的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他穿了一件翻起衣领的风衣。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回头。只轻轻的颤抖一下，用低哑的声音说：&ldo;坐吧！&rdo;就像昨天开始时一样，他们互相凝视着说不出话来，他们奇怪会在这样一个奇异、遥远的地方相遇。他伸过手臂轻轻拿走了她的烟。

&ldo;不要再抽了，我要你真真实实的活着。&rdo;

他们互相依偎着，默默的离开那儿。

那是短暂的一天，他们没有赶命似的去看那铁塔、罗浮宫、凯旋门，他们只坐在河畔的石椅上紧紧的依偎着，望着塞纳河的流水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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