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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关于大学，林语堂这样说：&ldo;大学最主要有个大图书馆，坐进去几年，东看看西看看，出来已有些学识了。&rdo;二十多年前，当我从野鸡小学、野鸡中学考入一所历史悠久的野鸡大学里历史最不悠久的最野鸡的一个科系时，正值百废待兴，这所大学里&ldo;最主要&rdo;的那个&ldo;大图书馆&rdo;之简陋，至今想来仍是惨不忍睹。相比之下，校园里那个人工湖和亚热带气候下那一派长势喜人、郁郁葱葱的草木以及错落有致的地势，倒是一开始就热情召唤着我们体内蓬勃的野性和憋了好几年的爱情憧憬。当然，树丛这种地方在功能上并不像图书馆那样&ldo;坐进去几年，东看看西看看，出来已有些学识了&rdo;，后者是吸纳的，前者是宣泄的，通过积极主动的探索和实践把满腔的浪漫主义冲动付诸实践，过一种被心智尚不成熟的大学生们在其并不成熟的心智中坚信为应有的生活。这一点，和郭沫若所下的文学定义惊人地吻合：&ldo;现实主义是写已经有的生活，浪漫主义是写应该有的生活。&rdo;

早期的浪漫主义探索不堪回首，不过许多年以后我已经越想越明白，大学的恋爱其实是一种以浪漫之名行俭学之实的经济活动。一旦与同学爱河共浴，在朝着&ldo;应该有的生活&rdo;奋进的同时，一种&ldo;已经有的生活&rdo;便随之悄然地放在两人的面前。安东尼&iddot;吉登斯认为，浪漫主义的爱情理想有别于婚姻。&ldo;在所有文化中，直到最近为止，婚姻都是一件经济上的事情&rdo;。正如英谚所云：&ldo;ocanliveascheaplyasone&rdo;。事实上，不仅&ldo;结婚生&rdo;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这种经济制度，在校园这个特殊环境里，这种&ldo;经济上的事&rdo;却是从热恋期就提前开始了，也就是说，&ldo;恋爱关系&rdo;一经确立，一个更有效、更开源节流的&ldo;经济单位&rdo;即告成立，从笔记、作业到单车、饭菜票的使用上皆可资源共享，饭碗里的肥瘦猪肉得以优势互补，至于其表现在自习室座位占据方面的&ldo;强强联合&rdo;优势，更是令那些&ldo;个体经济&rdo;陷入长期的萧条。如果制度允许，这个&ldo;经济单位&rdo;其实还很乐意像两家合租一间写字楼的公司那样在一张单人床上将就个四年。

相对于婚恋在交易成本上的骤降，校方对大学生婚恋的禁止，其实更像是一个校园有偿服务业务的提供者对于顾客流失的担忧。另一方面，按照今年修订的&ldo;高校招生体检标准&rdo;，患有包括心脏病，急、慢性肾炎以及两上肢或两下肢不能运用等十余种疾病或生理缺陷者均不可被录取入学，这就意味着，能在今秋迈入大学校门的新生，无不是肾功能健全并且能将两上肢及两下肢做灵活运用的青年男女，禁止这样的年轻人恋爱结婚，端的是自欺欺人了。不过大体上我还是相信，控辩双方总有一天将会殊途同归地取得共识，届时，恋爱结婚甚至生不生育的问题已被超越，双方一致认为，大学应在校园里附设更多的托儿所和幼儿园，为已婚已育在校生提供更周到的服务。

无论是西式的浪漫主义还是以梁祝为代表的中式传奇，校园里的爱情大都以悲剧收场，并因此而成道德和管理上的禁忌。除了经济学能够超越并且消解它，时间是隐藏最深的终极杀手。我和同班的女同学在大一恋爱，毕业后结婚，生孩子。二十多年之后，早上醒来一睁眼，还是会猛然见到一个老同学在你面前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这种瞬间会有一点点迷幻，不过还是很高兴我们都没有幻化成蝴蝶。

幸毋相忘（1）

家在春天已经搬好，直到夏天才收拾好去收拾那几个纸皮箱里的东西的心情。纸皮箱里，无非是些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之类，当然，这里面也无可避免地包括了一批二十多年前的旧情书。

在盘式磁带录音机（open-reel）里到邓丽君《一封情书》的靡靡之音之前，我没有写过，更没有收过情书。&ldo;你的一封情书叫我看了脸红心儿跳，你的坦白热情叫我不知应该怎么好。&rdo;‐‐与其说这是邓丽君的歌词，不如说正是我想说给邓丽君听的心里话，也是我对个人之未来情书写作前景的憧憬。

二十多年后的这个晚上，坐在灯下，坐在灰飞烟灭里，在一阵阵扑面而来的潮湿、发霉的气息里检阅这些情书，就有一点&ldo;自将磨洗&rdo;的意思了（罗伯&iddot;格里叶在广州的时候扔下过这样的话，谁能把广州的潮湿写好了，谁就是最天才的作家。格里叶算不算最天才的作家我不清楚，但是这一刻我却相信，他要是能把一部手稿在广州某地也存上个20年，一定会使荣膺这项桂冠的几率大为增加，当然，这种&ldo;天才&rdo;是要用鼻子来闻的）‐‐假设在1980年我们就有了互联网和手机，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从那时起就开始透过电子邮件甚至手机短信来收发情书，情还是可以谈的，可能还可以谈得更投机，爱也是可以说的，说不定还会说得更热闹，只是许多年以后，我还会置身于今夜这样的情境吗？

恐怕很难：我打开手机，幽暗的荧光屏上只记录着一周之内的段子；我打开计算机，程序已无法读出20年前的格式，更有可能的是，被我悉心保存在硬盘里的电子情书，早在18年前便已尽毁于一次灾难性的病毒爆发中。事如春梦了无痕，总不见得在两年之后给收信人重新默写一回或者请对方给你重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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