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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龟兹近郊,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青黄相间的粟豆套种作物在风中翻浪,数十名身着短褐的农人弯腰除草,其中既有中原军属,也有蕃族部落的青壮,彼此配合默契,田垄间偶有笑语传来。
王怀恩身着绯色宦官袍,拄着一根象牙杖,在李倓与亲卫的陪同下立于田埂之上,目光扫过垦荒的人群,眼底藏着一丝算计,暗自思忖:这军属与蕃族混杂垦荒,倒是个好由头,只需稍稍挑拨,便能坐实他强征民力的罪名,也好给董公公交差。嘴上却故作赞叹:“建宁王治理西域果然有术,这般大规模的梯田,倒是少见。”
李倓早看透他的虚与委蛇,淡淡颔首:“监军过誉了。这些梯田皆是军属与蕃族农自愿开垦,种的是粟豆套种,耐旱高产,待秋收后,便能补充军粮。”他特意加重“自愿”二字,便是提防王怀恩找茬。
王怀恩却像没听见,缓步走到一名蕃族青壮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这位小哥,开垦这般辛苦,建宁王给你们多少粮米补贴?若是被强征来的,尽管跟咱家说,咱家替你们做主。”见那青壮愣了愣要开口,忙给随从使了个眼色——今日非要逼出点“罪证”不可,不然怎对得起董公公的嘱托?
那青壮愣了愣,刚要开口,便被王怀恩身边的随从用眼色制止。王怀恩随即拔高声音,对着田垄上的农人们朗声道:“诸位乡亲,咱家乃陛下派来的监军,专管西域军粮与民生。若是建宁王强征你们充役垦荒,未曾给足补偿,只管直言,咱家定会上奏陛下,还你们公道!”
田垄上的农人顿时哗然,军属们纷纷辩解:“我们是自愿来的!每亩能领两斗粮,怎会是强征?”蕃族青壮也跟着点头,却因语言不通,一时难以说清。
李倓眸色微沉,上前一步道:“监军此言差矣。军属垦荒之事,早有明文规定,自愿参与,按劳取粮,各部落首领均可作证。监军这般问话,莫不是在暗示什么?”
“建宁王多虑了,”王怀恩捋着山羊胡,笑得阴阳怪气,“咱家只是体恤农人辛苦,怕有人敢在陛下眼皮底下苛待百姓罢了。毕竟,西域之地偏远,有些事,谁说得准呢?”
正争执间,一名亲卫快步跑来,神色凝重地附在李倓耳边低语:“殿下,不好了!羌塘部落的多拉首领,率数十部众围堵了粮仓,索要垦荒补偿,说咱们强征他部落的人!”
李倓心中了然——定是王怀恩暗中派人挑唆多拉。他抬眼看向王怀恩,果然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暗忖:果然上钩了,多拉这莽夫,给点好处便敢闹事,今日正好借他的手,坐实李倓苛待蕃族的罪名。昨日便暗中派随从通知附近蕃族部落首领,称今日有建宁王苛待蕃族之事,诱他们前来见证,好借民心施压。王怀恩随即故作惊讶:“哦?竟有此事?建宁王,这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吧?蕃族部落素来淳朴,若非受了委屈,怎会围堵粮仓?”
“监军稍安勿躁,”李倓语气平静,“此事必有蹊跷,不如随我去粮仓看看,当面问个清楚。”说罢,他转身率先迈步,指尖暗中捏了个暗号,示意亲卫去通知郭清鸢,备好粮产记录与黑麦种样本。
粮仓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多拉身着兽皮长袍,手持一柄弯刀,站在人群最前面,面色激动地对着粮仓守卫大喊:“快让李倓出来!强征我部落青壮垦荒,不给补偿,今日便别想开门!”他身后的部众也跟着附和,挥舞着手中的棍棒,场面一时混乱。
王怀恩一到,便快步走到多拉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多拉首领,咱家是陛下派来的监军,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咱家为你做主!若是建宁王强征民力,咱家定会上奏陛下,治他的罪!”
多拉见有监军撑腰,气焰更盛,指着刚走来的李倓怒吼:“建宁王!你派官差去我部落,说要征青壮垦荒,我以为是好事,便派了二十人来!可如今他们干了半个月,连一粒粮都没拿到,这不是强征是什么?”
“多拉首领,你这话可不对,”李倓尚未开口,郭清鸢便带着两名粮吏走来,手中捧着一本账册,“你部落的二十名青壮,每日的口粮都由粮仓按时发放,账目都在这里,每页都有他们按的手印,还有粮仓管事与见证农人的签字,怎会说没拿到粮?”
多拉愣了愣,随即摇头:“我没看到粮!定是你们私吞了!”
王怀恩见状,立刻煽风:“建宁王,看来是你手下人办事不力,要么苛扣了粮米,要么便是当初许诺的补偿未兑现,才惹得蕃族部落不满。此事若是传出去,恐会激起蕃族叛乱,到时候,你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心里却暗自得意:再多说几句,逼得蕃族首领们发难,李倓便是有百口也难辩。
李倓环视一圈,见围观的不仅有多拉的部众,还有附近几个蕃族小部落的首领,显然是王怀恩故意引他们来的,想借蕃族民心施压。他冷笑一声:“监军这话,是认定了本王苛待蕃族百姓?也罢,今日便让诸位首领亲眼看看,农改究竟给大家带来了什么好处。”
说罢,李倓对亲卫吩咐道:“去把西边那片成熟的套种田收割两亩,当场称量,再把黑麦种样本拿来。”随后,他看向多拉与诸位蕃族首领,语气诚恳:“诸位首领,今日便当着监军的面,验一验这套种田的产量。若是亩产真能超往年三成,本王便许诺多拉部落,优先分配黑麦种,且免赋半年;若是本王真有苛待之举,任凭诸位处置。”
多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部落今年粮食歉收,若是真能拿到耐旱的黑麦种,还能免赋半年,倒是解了燃眉之急。其他蕃族首领也纷纷点头,想看看这套种田的真实产量。
王怀恩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李倓这是要当场验产,若是真高产,今日的局便破了。他没想到李倓竟如此果断,连忙道:“建宁王,秋收未到,提前收割两亩,怎能作数?万一只是个别田块高产,反而误导了大家。”急着找补,心里却打鼓——那套种田传闻产量不低,万一真验出高产,自己今日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监军放心,”李倓淡淡道,“西边那片套种田,乃是最早开垦的,如今已然成熟,亩产多少,一称便知。若是监军觉得不够,咱们可以多收割几亩,当众核验。”
王怀恩无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允。不多时,亲卫与农人们便收割了两亩套种田的粟豆,运到粮仓前的空地上,当场脱粒、称量。粮吏手持斗斛,高声报数:“第一亩,粟米一石二斗,豆子三斗,合计一石五斗!第二亩,粟米一石一斗,豆子四斗,合计一石五斗!”
围观的蕃族首领们顿时哗然。一名白发老首领走上前,抚摸着饱满的粟粒,惊叹道:“往年咱们种普通作物,亩产最多一石,这套种田竟能亩产一石五斗,真的超了三成!”
李倓看向多拉:“多拉首领,你也看到了。这套种田的产量,比往年高出三成,若是你部落种上黑麦,耐旱高产,收成只会更好。本王许诺你的,今日便立字为据,绝不食言。”
多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被人挑唆了。他看向王怀恩,语气带着质问:“监军大人,你昨日派人告诉我,建宁王强征民力,苛扣粮米,还说不会给我部落任何补偿,可今日看来,并非如此!你为何要骗我?”
王怀恩脸色骤变,心头一慌:这多拉怎的当场反水?今日若是栽了,回长安必被董公公斥责,甚至可能丢了性命!他连忙辩解:“多拉首领,你可别血口喷人!咱家何时骗过你?定是你记错了!”强装镇定,暗自思索:不能认,只要死不承认,李倓仅凭一面之词也奈何不了我,大不了回去再编个说辞禀报董公公。
“我没有记错!”多拉激动地说,“昨日是你的随从找到我,给了我一袋粮食,让我今日来围堵粮仓,索要补偿,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部落十头牦牛!”多拉话音刚落,郭清鸢便带着那名日间在田埂被随从制止的蕃族青壮上前,青壮虽言语不甚流利,却指着王怀恩身边的随从,咬牙道:“昨日……昨日便是他,在田边拦着我,不让我跟监军说领了粮!”李倓当即示意人将那随从控制住,冷声道:“人证物证俱在,监军还要狡辩?”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蕃族首领们看向王怀恩的目光顿时变得冰冷,没想到这位监军竟如此阴险,故意挑拨汉蕃关系。
王怀恩见势不妙,连忙道:“一派胡言!建宁王,这多拉首领分明是被你收买了,故意污蔑咱家!”
“监军别急着辩解,”李倓拿出纸笔,对文书吩咐道,“多拉首领口述事情经过,你如实记录,让他按手印佐证。这位青壮、两位粮吏,也各按手印或签字;把那名挑唆的随从押来,勒令他签字画押。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记录在册,快马送呈郭令公,让陛下与朝堂诸位大人评评理。”
王怀恩心中一沉,他知道李倓这是要留证据,若是送到郭子仪手中,再加上蕃族首领的证词,自己必定讨不到好,甚至可能牵连董公公。他强装镇定:“建宁王,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闹到朝堂上去?咱家看,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免得伤了和气。”心里却在盘算:得赶紧派人快马回长安,让董公公提前想办法周旋,不然等证据到了长安,一切都晚了。
“误会?”李倓冷笑,“监军暗中挑唆蕃族部落,围堵粮仓,意图挑拨汉蕃关系,这可不是一场误会。本王今日不处置你,是给陛下留面子,但此事的经过,必须如实上报。”
随后,李倓让多拉与证人一一签字画押,将闹事经过、人证口供、账册记录整理成册,交给一名亲信:“你快马加鞭,将这些证据送到长安,交给郭令公,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亲信领命,即刻动身。王怀恩看着远去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建宁王,你这般做法,倒是显得咱家小家子气了。既然误会解开,咱家也该回衙署了,军粮调配的事,还得仔细核对呢。”
李倓淡淡点头:“监军请便。只是往后,还请监军安分守己,各司其职,莫要再暗中挑拨,否则,下次可就不是这般轻易作罢了。”
王怀恩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今日证据确凿,若是闹起来,自己只会更难堪。他冷哼一声,带着随从狼狈离去,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李倓,今日之辱,咱家记下了!往后定要寻个更狠的法子,让你身败名裂,也好报今日之仇!回到监军署,王怀恩立刻屏退左右,对着亲信低吼:“去查!把西域军粮近半年的支出明细、粮仓入库记录全找出来!哪怕是一粒粮的出入,也要揪出来!今日之辱,定要让李倓用军粮贪腐的罪名来偿!”亲信连忙领命而去,王怀恩又摸出一枚贴身玉符,吩咐另一人:“持此符快马回长安,面禀董公公,就说李倓借农改拢络蕃族,声望日盛,恐有异心,让公公早做布局!”
“知错能改就好,”李倓扶起他,“本王知道你也是为了部落着想,今日许诺你的,定会兑现。明日便让郭清鸢将黑麦种送到你部落,再派人指导你们种植。”
多拉心中大喜,连忙道谢。其他蕃族首领也纷纷上前,对李倓更加信服,直言愿意配合农改,参与垦荒。
夕阳西下,粮仓外的人群渐渐散去,田垄上的农人们又重新投入到垦荒中,笑语声再次回荡在梯田之间。李倓立于田埂之上,望着王怀恩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郭清鸢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殿下,王怀恩今日吃了亏,往后必定还会找机会发难,咱们得多加提防。”
“本王知道,”李倓点头,“他是董秀的人,此次来西域,本就是为了监视本王,挑事发难是迟早的事。今日这些证据,只是先给董秀他们一个警告。往后,咱们更要谨慎行事,农改要抓紧推进,军粮要储备充足,只有根基稳固,才能应对长安的风雨。”
晚风拂过田垄,卷起阵阵稻浪,李倓望着层层梯田,心中思绪万千。长安的朝堂暗流涌动,吐蕃的威胁尚未解除,他唯有步步为营,以农改固民心,以兵力御外敌,才能在这西域之地,为大唐守住一片安宁,也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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