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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过程,像从冰冷的深水底层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清苦微辛的药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并不浓烈,却异常持久,甚至盖过了她记忆中地牢的潮霉与血腥气。这药香很特别,清冽中带着几分幽冷,似有雪后松针的清气,又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略带苦涩的甘醇。
林念安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光晕,渐渐聚拢。头顶是素色的帐幔,料子柔软,并非宫中常见的绫罗,倒像某种细腻的棉麻。她微微偏头,打量着所处的房间。屋子不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精心。临窗一张黑檀木长案,上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摊开的医书。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多宝格,格子上错落有致地放着一些瓷瓶玉罐,在透过窗棂的、黄昏时分暖融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角与窗台边摆放的几盆植物。并非寻常花卉,有的枝叶奇崛,呈深沉的墨绿色,叶缘带着锯齿;有的开着不起眼的小小白花,花心一点嫩黄,香气却极为清新;还有一盆,叶片肥厚,脉络是罕见的银白色,在暮色中幽幽发亮。林念安虽不通医理,但在丞相府常年与汤药为伴,也识得几种名贵药材。这几盆,显然都不是凡品,恐怕是极难培育的稀有药草,价值不菲,此刻却如同寻常绿植般被随意安置在这间看似简单的客房里,只为散发药气,调理居者身心。
看来,是到了徵宫的地界了。也只有那位传闻中药理奇才的宫主,才有这般手笔与心思。
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比想象中更加艰难。高热似乎退下去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乏,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连抬一下手指都觉费力。肩胛处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已被妥帖包扎,清凉的药膏缓解了大部分灼痛。她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一点身子,一点点挪动着靠坐在床头,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已让她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胸口急促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闭目喘息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走廊上稍亮些的天光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黑衣,衬得身形挺拔如竹。发间的银质小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充满药香的室内,格外清晰。
是宫远徵。
他似乎没料到林念安已经醒了,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林念安清楚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先是惊艳。尽管她此刻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一身素白中衣更显羸弱,但那双因虚弱而雾气蒙蒙、却依旧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以及病容也难掩的清丽轮廓,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心生讶异。但这种惊艳很快褪去,被一种更浓烈的好奇取代。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的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罕见而有趣的……标本。不带狎昵,却有种置身事外的冷静评估,如同药师看待一味新发现的药材。
林念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寻常闺阁女子应有的羞怯或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她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黑白分明,因久病而显得格外幽深。
宫远徵似乎对她这般平静的反应略感意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既醒了,便随我来吧。我哥哥要见你。”
说完,他并未催促,也未上前搀扶,只是转身走到门边,侧身而立,留给她整理起身的时间与空间,姿态疏离而有度。
林念安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该来的总要来。地牢之事,她的身份,宫门的态度,都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她再次积蓄起微薄的气力,掀开身上的薄被,动作迟缓却坚定地挪下床榻。双脚落地时仍有些虚浮,她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才慢慢朝门口走去。经过宫远徵身边时,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多种药草的气息,与屋内的药香同源,却似乎更添了几分冷冽。
宫远徵在她走出房门时,又侧目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掠过她因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即便努力挺直也难掩单薄的背脊,那审视的意味中,似乎又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亦或是别的什么。林念安没有回头,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们并未走远,只是来到了这处院落另一侧的偏厅。厅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与药香交织。一张黄花梨木茶桌旁,坐着一位身着靛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与宫远徵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温和,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正是角宫宫主,宫尚角。
见他们进来,宫尚角抬眼,目光先是在林念安身上温和地停留一瞬,随即看向宫远徵,微微颔首。宫远徵无声地走到茶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依旧带着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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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请坐。”宫尚角抬手示意林念安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一路劳顿,又受惊了。先喝口茶,缓一缓。”
林念安依言坐下,动作依旧迟缓,但举止间并无失措。她看向面前那盏热气袅袅的清茶,茶汤呈琥珀色,清澈透亮,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带着药香的甘甜气息。
“此茶是用几味温补的药材,佐以山间清泉所沏,于你眼下身体有益,不妨尝尝。”宫尚角温声解释道,言辞体贴,姿态周全。
林念安没有推拒,端起来,浅浅饮了一口。茶水温度适宜,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让胸腹间的滞涩感舒缓了些许。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宫尚角,声音因久未说话和虚弱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平稳清泠:“多谢角公子。角公子特意唤我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有何事,但请直言。”
她如此直觉,倒让宫尚角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方才缓声道:“林小姐快人快语。既如此,我也不绕弯子。昨日地牢之事,实属误会,让林小姐受委屈了。宫门守卫一时不察,误将林小姐与其他新娘一同关押,此乃我等疏忽,还望林小姐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林念安:“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林小姐身份尊贵,乃朝廷派来的联姻贵客,为何当时……不曾表明身份?若早知是林小姐,断不会让您受那牢狱之苦,惊惧之累。”
果然问到了这里。
林念安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她静静回视着宫尚角,平静的语调在这静谧的茶室里,清晰得有些过分:“宫门此举,封锁所有新娘,逐一盘查,难道不正是为了查验我等身份,揪出可能潜伏的无锋刺客么?我若当场表明身份,或许可得一时优待,但于宫门而言,我的身份是真是假,是否为人冒名顶替,仍需查证。我说与不说,在结果出来之前,并无本质区别。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徒惹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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