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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
邹童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四处都亮得刺眼,他伸手保护着自己的视线,试探地朝前走,许久许久,才看见前方似乎透个人影儿,他有了目标,朝那里前进,却发现是周书博坐在学校树下的长椅上,那是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
&ldo;等你半天了,&rdo;周书博站起身说,&ldo;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rdo;
&ldo;走?去哪儿?&rdo;邹童急忙问。
&ldo;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呗!&rdo;周书博咧嘴憨厚地笑,&ldo;我就有句话想跟你说。&rdo;
&ldo;哪也不准去!&rdo;邹童几乎破音地喊出来:&ldo;什么也别说,我不听!&rdo;
&ldo;你这个法西斯呀!&rdo;周书博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态:&ldo;再不说来不及啦,邹童,我根本就没有媳妇儿,哪有女人喜欢我呀!我编出来骗你的,我其实……一直都在骗你。&rdo;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晨露在空气里蒸发,那片空气里,似乎还能看见他的背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空落落地透明。
&ldo;周书博!&rdo;邹童呐喊,他左右寻找:&ldo;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rdo;
四面八方,都是耀眼的寂静和孤独,邹童站在茫茫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醒过来。
邹童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醒来,每次闭上眼,他都希望是最后一次。
不要醒来,他催眠一样对自己说。
疼痛粘附在每一滴血液里,顺着血管奔腾,渗透进每一立方毫米的纤维组织。江洪波说医生已经用了最大剂量的止疼药,可邹童还是疼得要死,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脑袋里每一次微小的运动,就会带来尖锐的痛,象千万根针扎着他。他的心被钳子揪住,活活撕扯,血肉模糊,少了一块儿,两块儿,三块儿……而他只能僵硬地躺在床上,束手就擒。
我投降了,他默默祈求,妈妈,别留下我,妈妈,带我走吧!
这种想法开始腐蚀他的筋骨血肉,他所有的意识和理智,分崩离析,狼狈溃退。
护士走进来,低头观察着他:&ldo;怎么哭了?疼得厉害吗?得换药,再忍忍啊!&rdo;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身体上的疼,他无法感知;他感到的疼,无药可医。
邹童的目光落在护士车上,闪亮的银色剪刀。他想穿透自己的心脏,那里已经疼得不可救药。身体里泛滥起急于解脱的欲望,他憎恨自己,憎恨生命,憎恨为了活下去而必须承受的苦痛!象飞蛾扑火,象饮鸩止渴,邹童视野里又是一片盲目的光明,他似乎看见自己飞扑而去,将剪刀狠狠刺穿心脏,然后,像周书博那样,消失在极光之中,不会回头。
江洪波在走廊里吸烟,被护士左右盯了好几眼,也没有挪窝儿。他不想离病房太远,这几天,他几乎昼夜不停地守在邹童身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是不踏实。这会儿突然传来护士的尖叫,他的心竟然忘跳了,抬腿奔跑起来。一进门就看见点滴架倒在地上,邹童和护士,几乎扭打在病床和护士车之间,他手里的剪刀正对着心脏,尖儿都已经扎进去,流着血……
&ldo;邹童!&rdo;他冲过去,狠狠攥住握剪刀的手,&ldo;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rdo;
邹童象疯了一样,怎么也不肯撒手,江洪波拼了命地抢夺,好不容易把剪刀夺过去,反剪住他的双手,把他按在怀里。邹童的声音,好似濒死的野兽,绝望地哀号:&ldo;让我死吧,江洪波,我求你了,求求你!&rdo;
医生护士涌进来,江洪波把他抱到床上,大家压着他,强行推了镇静剂。他车祸的伤口崩裂,血迹从绷带里渗透出来,在衣服上,洇出一朵血红的花。医生刚要确定药物是否生效,他的身体突然莫名地抽搐起来,伤口的血流瞬间增快,眨眼功夫衣服就湿透了。医生脸色严肃,赶紧让急救室准备。很快,急救车推进来,邹童被搬上去,走廊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江洪波跟着车跑,对尚有神智的邹童说:&ldo;不管你要做什么选择,邹童,你得先听我说几句话,你听见没有?我有话对你说,&rdo;在进急救室前的一刻,他俯下身子,在耳边说:&ldo;我等着你,邹童。&rdo;
夏日的日出总是很早,六点钟的时候,外头已经通亮一片。江洪波拧开百叶窗,让窗外的光线投she进来。邹童的目光呆呆地看着被分割成一条条的光明,晨光中,深红的血浆,顺着点滴管,流进他苍白的胳膊,身上被无数根管子控制住,连最起码的小便,也不由他控制。
江洪波走到他跟前,把床稍微摇高,让他半躺半坐着。邹童一从昏迷中醒来,江洪波就赤裸裸地警告,说如果再做傻事,会像对待精神病人那样,把他绑起来。&ldo;我本来就是个精神病啊,&rdo;他在心里想说:&ldo;早点绑住,就不会为害人间,害无辜的人丧命。&rdo;
端过来一盆水,江洪波拿洗净得毛巾,带着热乎乎的温度,给邹童擦净脸。经历了大量失血后沉睡的几天,他似乎格外清醒,每天都醒得很早,但依旧不能进食,每天靠输液维持营养。江洪波见他今天情绪平静,没有激动,收拾好东西,坐在他身边。
&ldo;你能平静地听我把话说完嘛?&rdo;
邹童看看他,依旧不肯讲话,脸上摆出&ldo;要是想劝我,就算了&rdo;的表情。江洪波等了几天,不想再拖延下去,他觉得还是要跟邹童讲清楚:&ldo;这就是车祸,就算是谁开车都一样,&rdo;见他情绪有变,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抵住他胸前伤口的下面,&ldo;不是你撞别人,是别人撞你,这是没法预料的事,而且他没有系安全带,才被甩出去……&rdo;
提到周书博的死,让邹童不能自控,他似乎能想象出当时发生的惨状,迎面的车子撞过来,玻璃碎成一片,周书博的身体就像被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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