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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奴显然听不懂这些话里深藏的含义,只看着季桃初做饭,识趣地躲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小厨房外,庭院积雪泛着微弱银光,悄无声息跟来护卫的苏戊,在确保上卿没有危险后,悄无声息退到合适的距离外。
厨房里,季桃初还在和月华奴说话,话里话外,没有把月华奴当成懵懂无知的稚童。
“你的身世和经历,我多少了解过,你的母亲产下你后死于疾病,你的父亲将你卖了钱换酒,你是被你老祖母从牙行赎回家的。”
月华奴脸上无声划过两行泪,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但被父亲夹在胳膊下卖去牙行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记。
季桃初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搅拌碗里的鸡蛋,叮当响。
“我大姐排查关原季氏宗亲户籍,意外发现你,她怜你和你老祖母孤苦无依,遂将你交由季氏的抚育所抚养,俺娘去抚育所帮忙,意外相中你,就千里迢迢将你送来给我,当然,你的老祖母也因为你被送来奉鹿,而在四方城享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俺娘没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就像我小时候她揍我,不需要听我的任何辩解。”
从开始到现在,近距离接触季桃初的月华奴,不仅没从这位“娘亲”的言语和神情里,真切看见她对自己的厌恶,反而,她觉得季桃初和自己一样,是痛苦的。
撇了浮沫的鸡蛋羹蒸进笼屉,季桃初蹲下烧火,月华奴左顾右盼,搬个马扎放到她身边,抽着鼻子,同病相怜:“大说我和你很像,原来你小时候,也经常饿肚子。”
季桃初坐上马扎,纯属下意识地,如同儿时等待姥爷做饭时被他抱在腿上那样,顺手揽了月华奴坐到她腿上。
两人一起面对着灶台,温暖火芒映在脸上,点漆般的眸子里跃动着橘色光点。
“你偷过东西吗?”季桃初问。
“偷过,”月华奴两手撑着季桃初的膝盖,灶火反射出她脸上的两道泪痕,稚嫩声音竟带沧桑沉重,“年初时,我家母鸡误跑到别人家里,那人非说母鸡是他家的,不肯还给我家,还骂我阿婆,我气不过,偷走他家晒的衣裳,全部捣进了茅坑。”
在季桃初震惊后抿嘴失笑时,月华奴下巴微抬,露出倔犟模样:“但是我不后悔这样做,以后也不会后悔。”
季桃初捡根短柴,塞到月华奴手中,示意她送进灶膛里烧,道:“我也没有后悔偷地瓜。”
月华奴不解:“那你为甚么反省错误?”
该怎么告诉月华奴,那不是反省错误,是对儿时经历的一遍遍叩问?
季桃初答不上来,月华奴对她的沉默嗤之以鼻:“大人就是这样嘴硬,好面子,错也不肯认。”
听得季桃初脸颊发热,她终于,也成了孩子眼中好面子嘴犟的大人了吗?小时候她同样讨厌这种大人的,还曾暗暗发誓,长大后绝不要成为这种人。
少顷,她感觉膝盖一戳一戳的,是月华奴,用柔软的指腹戳着她膝盖:“你不要再难过,大她非常担心你,早上她抱我进屋……”
小孩低下头,难掩失落和忐忑:“她是想请示你,要否送我走,你误会她了。”
月华奴嘴里叫的“大”,是指杨严齐,未曾留心,她竟管杨严齐唤大。
在四方城方言里,“大”发音同“答”,本指亲叔父,后因前朝末帝禅位后分封于此,其为保存家族血脉,特令封地百姓改“父亲”之称为“大”,以图混淆视听。
“大”之含义,后来逐渐演变为特指扮演父亲角色的人,不具体区分女或男。
杨严齐肩膀上担着幽北二十州,数万官兵,百万生民,已经够重,为何还要再加这样一个角色给她?
季桃初的短暂沉默,将月华奴小小心脏里的忐忑无限放大,她小心翼翼从季桃初腿上离开,站到旁边,嘴巴抿成一条线。
千头万绪瞬间涌上季桃初心尖,她看着小孩,不明白这是要干啥,嘀咕着解释:“我没误会她,你不用这样,像我趁她不在欺负了你似的。”
月华奴不为所动。
季桃初盯她片刻,倒底还是叹息着认栽:“没打算送你走,臭小孩,过来烤火。”
“真的?”月华奴咻地抬头,黯淡眼眸里亮起灿烂星河。
……乍看有点人来疯的意思。
季桃初捏着根细细的柴禾,随手一敲灶火口,带笑半嗔:“骗你是小狗。”
话音没落,臭小孩风似的扑过来,吧唧亲在季桃初脸颊上,高兴得不得了:“谢谢娘亲!”
吓得季桃初手忙脚乱推开她,擦着脸拒绝:“不准乱称呼,真是天上掉娃娃,张口就会喊娘。”
月华奴便抱着双手嘿嘿笑,憨头憨脑:“反正,谢谢你肯收留我。”
季桃初眼里闪过抹月华奴看不懂的悲凉,若无其事扔半截柴禾进灶膛:“跟着我享不了荣华富贵,哪日你想走时,坦率说出来,我着人送你回四方城。”
月华奴还在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大说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我相信她,你肯留下我,我就不走了。”
听听这几句话说的,多么熟悉的无赖气息。
蒸汽顶着笼屉发出呲呲声响,鸡蛋羹快蒸熟了,季桃初看几眼傻笑的小破孩,忍不住好奇:“你真不是杨严齐亲生的吗?”
“叫严平去升堂断案,她也不敢如此草率的。”
门帘一掀一合,熟悉的颀长身影低头进来,脱下帽子冲这边笑,隔着灶台上的层层蒸汽,笑得眉目如画。
“想叫月华奴给我当女儿可以直说,绕这么大的弯子做甚。”
季桃初噗嗤笑出声,担心的眼睛将对方上下打量着,以确认她没受伤,嘴里没好气道:“深更半夜,风寒雪重,你跑回来干啥?鸡蛋羹是我和小破孩的,没有你的份哦。”
“是么,”连夜赶回来的杨严齐,变戏法般拿出个牛皮纸袋:“我带了蒸饺,热一热蘸醋应该很好吃。”
饥肠辘辘的月华奴最先按捺不住,兴高采烈蹦哒起来,逃脱不了故意活跃气氛的嫌疑:“哇蒸饺,我最爱吃啦!”
季桃初一个眼神杀过来:“小破孩,你倒底跟谁同伙?”
月华奴嗖地捂住嘴。
鸡蛋羹还是蒸饺?怎么办,好难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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