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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什么沈少爷,我叫沈其昌,其他的其,昌隆的昌,”说着,他用手指在沙上写下了沈其昌三个字,又笑着问她,“你呢?”
“李翠姑。”翠姑说着,脸又红了,因为她根本不认得沙上那三个字,她死死地盯着沙上的字,想记住它的笔划。
“你没有念过书吗?”沈其昌问,声音里带着点怜惜。
“没有。”她摇了摇头,脸更红了。
“没关系,以后我教你,”沈其昌轻松地说,从地上站了起来,望了望海水,忽然说,“一起去游泳怎么样?”
“好……不过……”翠姑嗫嚅着,她不能说没有游泳衣。
“没有游泳衣吗?走,先去租一件来用,明年暑假我从台北带一件来送你!”沈其昌说,有点怜悯地望着她。
翠姑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那件大红色的游泳衣紧紧地裹着她那健康的、丰满的身体。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望了望沈其昌,羞涩地垂下了眼睛。沈其昌望了她一眼,眼睛里充满了赞美和诧异,然后说:
“走!让我们游泳去!”当他们并肩走进水里的时候,他又轻轻地加了一句,“翠姑,你很美!”
那晚,翠姑一夜都没有睡着。这是她有生十七年间的第一次。
沈其昌在家中足足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中,翠姑几乎天天和沈其昌在一起,她发狂般地依恋着他。虽然,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连握她的手都没有握过。但,翠姑觉得他的一言一语,一个笑容,一声叹息,都和她那么亲切。她并不了解他,但却极单纯,而极热烈地爱上了他。
翠姑认为沈其昌的知识和学问是无边的,她知道他在台大读外文系,至于什么是“外文”她却茫然不知。一次,她鼓起勇气来问他,他却怜悯地对她笑笑,摇着头说:
“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
沈其昌平日说的许多话,都是翠姑理解能力以外的,但她依然喜欢听他说。他会告诉她一些小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什么英国的诗人啦,美国的作家啦,有时他还会吟诵一些她所听不懂的诗句,当她惶惑而敬佩地望着他背诵时,他就会哑然失笑地说:
“啊,你是不懂这些的。走!我们游泳去!”
他真的开始教她写字,但是教得毫无系统,他想起什么字就教她什么字。例如一天雨后,他向她解释“虹”的成因,就教她写“虹”字。一天他告诉她他住的白屋叫“隐庐”,就教她写“隐庐”两个字。翠姑竭力想学会一切他教她的东西,常常深夜不睡觉地在纸上练习着那些字。
一天午后,翠姑和沈其昌一起坐在沙滩上,海面有许多人在载沉载浮地游着泳。一个瘦瘦的男人在教一个胖女人游泳,那胖女人拼命用手抓着那男人,嘴里发出尖锐的怪叫声。翠姑笑着看了一会儿,把眼光调到天上,天空是明朗的蔚蓝色,几朵白云在游移着。
“云是会变的,是不是?”翠姑说,“以前我常常坐在那边大树底下,看着云变,有的时候变一只狗,有时变一只猫,还有时会变成一座房子,或一个城。”
“嗯,云是会变的,”沈其昌很有趣味地望着她,“你看着云的时候想些什么呢?”
“啊,想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是……都是不会发生的。有时我想我会变成一个公主,住在那个像城市一样的云里面。”翠姑红着脸说。
“哦,是的,每人都有幻想,一些海市蜃楼的幻想。”沈其昌低低地说,这几句话是对他自己说的。
“海什么?”翠姑问,“海市蜃楼”四个字中,她只听懂了一个海字。
于是,沈其昌向她解释什么叫“海市蜃楼”,同时把这四个字写在沙滩上教她。翠姑睁大了眼睛,半天都弄不明白到底什么是海市蜃楼。最后,沈其昌不耐地站起身说:
“哎,你这个笨蛋,你一辈子也不会懂什么是海市蜃楼的,还是快点回去帮你妈卖冰吧!”
那天晚上,翠姑为这几句话饮泣了大半夜,她是笨蛋!她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蜃楼是什么!于是,她明白,在她和那“隐庐”的小主人之间,有着那么大的一段距离,这段距离是永远不可能缩短的。
翠姑的伤心一直延长了好几天,因为,第二天她发现沈其昌已经到台北去了,他寒假要留在台北。于是,又要等待漫长的一年,她才能重新见到那隐庐的小主人。
3
海边的夜似乎来得特别早,太阳落山没有多久,那些绚烂的晚霞也转变了颜色,连那白色的浪花好像也变成灰色了。翠姑用手抱住膝,仍然靠在那棵大树上。风大了,海浪喧嚣着奔向岸上,又怒吼着退回去。翠姑低声唱起沈其昌常常哼着的一个歌曲:
月色昏昏,涛头滚滚,恍闻万马,齐奔腾。
澎湃怒吼,震撼山林,后涌前推,到海滨。
翠姑并不了解那歌词,但沈其昌给她解释过,她知道这是描写夜晚的大海的。所以,每到夜晚,她就会不由自主地低唱起这个歌来。
“翠姑!翠姑!”
母亲的呼唤声划破长空传了过来,翠姑惊跳了起来,一面高声答应着,一面向家里跑去。才走到浴场出口处,就看到母亲皱着眉头站在那儿,不高兴地说:
“你每天下午跑到海边做什么呀?吃晚饭了都不回来!快回去,荣生来了,又给你带了块花布来!”
“谁稀罕他的花布,干脆叫他带回去算啦!”翠姑噘着嘴说,一脸的不高兴。“你别鬼迷了心吧,荣生那孩子可不错呀!实心实眼的,我们这样人家,能和他们攀了亲……”
“算了吧,鬼才看得上他呢!锅灰似的……”翠姑诅咒似的说,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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