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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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明天，曼倩整下午的忙，到百凡就绪，可以托付给老妈子了，才回房换好衣服，时间尚早，天健已来，才叔恰出去访友未回。曼倩一人招待他，尽力镇住腼腆，从脑子犄角罅缝里搜找话题。亏得天健会说话，每逢曼倩话窘时，总轻描淡写问几句，仿佛在息息扩大的裂口上搭顶浮桥，使话头又衔接起来。曼倩明白他看破自己的羞缩，在同情地安抚自己，想着有点滑稽，也对他感激。天健说，他很想吃曼倩做的菜，而又怕曼倩操劳，所以今天的心理不无矛盾。更说他自己也会烧菜，找一天他下厨房显显手段。曼倩笑道：&ot;亏得我没早知道你有这本领！我本不会做菜，以后你来吃饭，我更不敢做，只好请你吃白饭了。&ot;天健有与人一见如故的天才，兴会蓬勃，能使一切交际简易化。曼倩不知不觉中松了拘束。才叔回来，看见他俩正高兴说笑着，曼倩平时的温文里添上新的活泼，知道他夫人对他表弟的偏见已经消释，私心颇为欣慰。到坐下吃饭时，三人都忘了客套，尤其是曼倩--她从来没觉得做主妇这样容易，招待客人的责任这样轻松。天健叙述许多到本地来以前的事，又说一个同乡人家新为他布置一间房，有时玩得太晚了，可以在校外住宿。才叔忽然想到和天健一起走的那个女人，问道：&ot;同你一起玩儿的女孩子不会少罢？那天和你逛街的是谁？&ot;

天健呆了一呆，说：&ot;哪一天？&ot;

曼倩顽皮地插嘴道：&ot;意思是说：&39;哪一个？&39;想他天天有女朋友同玩的，所以多得记不清了。&ot;

天健对她笑说：&ot;我知道表嫂说话利害！可是我实在记不起。&ot;

才叔做个鬼脸道：&ot;别装假！就是我在中山路拐弯碰见你的那一天，和你并肩走着圆脸紫衣服的那一位--这样见证确凿，你还不招供么？&ot;

天健道：&ot;唉！那一个。那一个就是我房东的女儿&ot;曼倩和才叔都以为还有下文，谁知他顿一顿，就借势停了，好象有许多待说出的话又敏捷地、乖觉地缩回静默里去。夫妇俩熬不住了，两面夹攻说：&ot;无怪你要住她家的房子！&ot;

天健忙说：&ot;是这么一回事。我的房东是位老太太。我在四川跟她的侄儿混得很熟。我到此地来，她侄儿写信介绍，凑巧她租的屋子有多余，所以划出一间给我用--是啊！我偷空进城的日子，有个歇脚点，朋友来往也方便。她只有一子一女。儿子还上学读书，这位小姐今年夏天大学毕业，在什么机关里当科员。那女孩子长得还不错，也会打扮。就是喜欢玩儿，她母亲也管不了她--&ot;说到此，天健要停，忽又补上道：&39;航空学校同事跟她来往的很多，不单是我。&ot;

当科员的才叔听着想：&ot;原来是办公室的&39;花瓶&39;！&ot;没说出口。曼倩的笑象煮沸的牛奶直冒出来：&ot;那位小姐可算得航空母舰了！&ot;才叔不自主地笑了。天健似乎受到刺痛地闪了闪，但一刹那就恢复常态，也搀进去笑。曼倩说过那句话，正懊恼没先想想再说，看见天健表情，觉得他的笑容勉强，更恨自己说话冒昧，那女孩子没准是他的情人。今天话比平时说得太多，果然出这个乱子。曼倩想着，立刻兴致减退，对自己的说话也加以监视和管束，同时，她看天健的谈笑也似乎不象开始时的随便坦率--但这或许是她的疑心生鬼。只有才叔还在东扯西拉，消除了宾主间不安的痕迹。好容易饭吃完，天健坐了一会就告辞。他对曼倩谢了又谢，称赞今天的菜。曼倩明知这是他的世故，然而看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称谢，也见得他对自己的敬意，心上颇为舒服。夫妇俩送他出院子时，才叔说：&ot;天健，你不嫌我这儿简陋，有空常来坐坐。反正曼倩是简直不出门的，她也闲得气闷。你们俩可以谈谈。&ot;

&ot;我当然喜欢来的！就怕我们这种人，个个都是粗坯，够不上资格跟表嫂谈话。&ot;虽然给笑冲淡了严重性，这话里显含着敌意和挑衅。亏得三人都给门前的夜色盖着，曼倩可以安全地脸红，只用极自然的声调说：

&ot;只怕你不肯来。你来我最欢迎没有。可是我现在早成管家婆子，只会谈柴米油盐了。而且我本来就不会说话。&ot;

&ot;大家无须客气！&ot;才叔那么来了一句。这样嘱了&ot;再会&ot;，&ot;走好&ot;，把天健送走了。

两天后的下午，曼倩正在把一件旧羊毛里衣拆下的毛线泡过晾干了想重结，忽然听得天健来。曼倩觉得他今天专为自己来的，因为他该知道这时候才叔还没下班。这个发现使她拘谨，失掉自在。所以见面后，她只问声今天怎会有工夫来，再也想不出旁的话。前天的亲热，似乎已经消散，得重新团捏起来。天健瞧见饭桌上拆下的毛线堆，笑道：&ot;特来帮你绷线。&ot;曼倩要打破自己的矜持，忽生出不自然的勇敢，竟接口说：&ot;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绷线，才叔手腕滞钝，不会活络的转。我今天倒要试试你。只怕你没耐心。让我先把这毛线理成一股股。&ot;这样，一个人张开手绷线，一个人绕线成球，就是相对无言，这毛线还替彼此间维持着不息的交流应接，免除了寻话扯淡的窘态。绕好两三个球以后，曼倩怕天健厌倦，说别绕罢，天健不答应。直到桌上的线都绕成球，天健才立起来，说自己的手腕和耐心该都过得去罢，等不及才叔回来，要先走了。曼倩真诚地抱歉说：&ot;太委屈了你！这回捉你的差，要吓得你下回不敢来了。&ot;天健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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