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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刚开了一段,就短了气力般走不动了,歇在了沿海公路的辅路上。
歇了多久,安知山也不知道,他发愣时,车窗外是落日熔金,回神时,已然大夜弥天。
今天并不是个晴薄的好天,海上生了夜雾,月光冷冽冽,泛了金属色,仿佛珍珠背光的那一面。
他揿开车窗,搭着窗沿抽烟,目光沉沉,看远处海面烟迷雾蒙,听浪涛拍岸。
海真辽阔,千百年来冷眼瞧了多少故事,洞悉了多少人世轮回的道理,可海依然沉默,依然是无话可说。
他是本该葬身其中的人,海雾本来该从他的发间蒸腾而出,海水应该是敲在他的肋骨上才能拍出浪涛。
可他没死,偏偏就是远远地,死皮赖脸地苟活下来。
而他现在想着,其实还是死了好。
想死之前,他先想到了疯。
妈妈当初是先被送去精神病院,接受了两三年的治疗,最终没治出什么结果来,而人又太受罪,他才想尽方法把妈妈接到了疗养院。
他以前去精神病院看妈妈,妈妈状态极差,人瘦成一把神经兮兮的枯柴,仿佛一燎就着,头发披散,眼睛暴突,浑像是骷髅上画了张秀丽的人面。
妈妈说失眠,睡不着,他握着妈妈的手,说,我知道。
妈妈抽出手来,浑身哆嗦,瞪他像瞪仇人。你怎么会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他立刻换上笑脸,连哄带劝。
可他知道,他真知道。
他十三四岁那年,也是失眠,也不过是想睡个好觉。独自去医院,开回来的却是心理病的病历。
当初确诊的是什么病,他已经忘了,迭代这么多年,也该换成了新的。只知道药越吃越多,吃完药失神的时间越来越长。那次姚医生劝他去治,他问怎么治,她说mect。
他瞬间就失笑,没正形地摆摆手,您可饶了我吧。
他在妈妈那儿见过太多精神病的病患,也见过太多做完电疗后呆傻痴愣,涕泗横流的人。
他不怕疼,但怕不好看,不漂亮,不体面,比疼更怕,比死更怕。
他知道自己的状况,疯的确是快疯了,再这么拖下去,是迟早的事,而要他疯了后被绑去精神病院,要他上电疗椅,他宁肯就死了。
于是他得抓紧一些,他离死差一步,离疯差两步,他得保证自己死在发疯之前。
死,于他而言实在不是难事,毕竟他经年像只风筝,身在长空,想死也不过是纵身一跃的事情。
这么容易的事,为什么没做到?为什么就活到今天了?
安知山想不起来了。
指尖一痛,是烟烧到了底,被火燎了。
他捻熄烟蒂,不愿闲着,拢手又点起一根。
这次夹着烟往窗外看,他在车窗镜里瞟到了一双眼睛。
强奸犯的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
安知山把烟叼到了嘴里,在唇齿的烟草味中,他审视着镜中人,麻木而冷静地想,真有那么像吗?
他和安富,真有那么像吗?
妈妈说像,老爷子也说像,那大概就是很像了吧。可究竟有多像呢?他没看过自己的眼睛,难以判断——镜子只是媒介,反射出来的东西毕竟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所以,他要看一看,“亲眼”看看。
他把食指抵在了左眼眼皮上,往内用力的同时,忽然笑出来。
用一只眼睛,去看另一只,简直像是从死里去看生。
眼珠在漆黑里感到钝痛,愈来愈深,愈来愈重,疼痛尖锐起来,似乎能隐隐看到混沌的红光,他不知道那是血管还是残存在他眼中的夕阳。
指腹摸到圆润的触感,那圆润逐渐饱满,烟灰颤抖得落到了裤子上,他疼得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牙关咬实了,唯独没想过要停手。
耳畔忽然有了声音,他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听清那是手机铃声。
车子蓝牙连着手机,他摸索着在方向盘上摁下接听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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