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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棺材是榆木的,沉得很。八个杠夫抬着,步子齐齐地陷进秋晨的凉意里。坟地在村东二里,要过一片撂荒的苞米地。杆子上的露水打湿了杠夫的裤腿,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脚下枯叶的碎响。
阴阳先生姓常,五十多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手里捏着个罗盘,走在前头。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天,天还黑着,东边山梁上刚泛一点青白。
“快点儿。”他说。
杠夫们加了劲,肩上的榆木杠子吱呀呀响。刘家的大小子跟在棺材后头,怀里抱着他爹的相片,眼神直愣愣的。他娘死得早,这回爹也没了,二十一岁的人,一下子就成了孤儿。
墓坑是昨儿个下午现挖的,在黑林子边上。坑边堆着新土,土腥气混着烂树叶子的味道,呛鼻子。棺材落了坑,杠夫们抽下杠子,站在旁边喘气。刘家大小子跪在坑边,往里头扔了第一把土。
常先生抬头看天,东边山梁上的青白已经变成了灰白。
“快填!”他喊。
铁锹刚插进土堆,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不是打鸣那种叫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叫了一半硬憋回去的尖响。紧接着,村里的鸡就跟疯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叫起来,不是报晓那种齐整的此起彼伏,是乱叫,像黄鼠狼进了窝。
常先生的脸色刷地白了。
“糟了,”他声音都变了,“误了时辰!”
刘家大小子站起来,“常叔,啥意思?”
常先生没理他,盯着东边。天边已经泛红了,可林子里的雾气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顺着坡往上爬,跟活了似的。
“填土!快填!”常先生又喊。
杠夫们抡起铁锹,土哗哗地往棺材上砸。可那雾气已经漫过来了,凉得不像秋天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雾气里有股腥味,不是烂树叶子的腥,是血的腥。
常先生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里头是一把黑豆。他往坑四周撒,一边撒一边念叨,念的不是正经经文,是些听不清的词儿,叽里咕噜的。
土填平了,堆了个坟包。雾气也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露水亮晶晶的。村里的鸡不叫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刘家大小子跪在坟前烧纸,纸灰往天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常叔,”他问,“刚才那鸡叫……”
常先生摆手不让他说。“回去再说。”
那天晌午,常先生在刘家喝了三碗高粱酒,才开口。
“卯时是鸡叫的时候,死人入土,得赶在鸡叫头一遍之前。鸡一叫,阳气就动了,阴气往回缩。你爹的棺材落坑的时候,正好卡在阴阳交替的当口。那第一声鸡叫,不是鸡叫的。”
刘家大小子愣了,“那是啥?”
常先生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是你爹。”
头七那天夜里,刘家大小子没敢睡。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坐在炕沿上,盯着窗外。
月亮挺大,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后半夜,他听见了一声鸡叫。
是从祖坟那个方向来的。
不是真鸡,是那种学鸡叫的声音,学得不像,拖得太长,拐着弯儿,听着就跟人憋着嗓子硬学似的。叫完了,村里的鸡又乱了,这回不是乱叫,是吓得一声都不敢出,整个村子静得跟死了一样。
第二天,村里人都在说,夜里听见坟地那边有动静。
刘家大小子去问常先生。常先生又喝了三碗酒,才说:“你爹死得不甘心。他还有话要跟你说,没来得及。那口怨气压在棺材里,出不来,就在里头学鸡叫。他这一叫,就把时辰叫乱了。往后,他得天天在那个时辰叫,叫一百年。”
“那我咋办?”
“你别睡。那个时辰,你醒着,他就不会叫。”
刘家大小子信了。往后那些年,他每天夜里都在卯时之前醒过来,瞪着眼坐到天亮。头几年还行,后来身子就不行了,眼窝塌进去,脸上没血色,跟个活鬼似的。
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长到七八岁,也开始在半夜醒,说听见有人学鸡叫。刘家大小子知道,那是他爹叫了一百年,还没叫完。
后来常先生死了。临死前让人把刘家大小子叫去,说:“我琢磨明白了。你爹叫的不是怨气,是想你。他舍不得你,就想天天叫你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以为自己还在打鸣,叫你起来吃饭、下地。你每回醒着,就是在听他叫。你听了一百年,他就叫一百年。”
刘家大小子愣了半晌。
那天夜里,他没醒。
卯时,祖坟那边传来一声鸡叫。他听见了,没睁眼,躺在炕上,听那叫声一声接一声,从坟地那边传过来,穿过黑林子,穿过撂荒的苞米地,穿过院墙,落在他耳朵里。
那叫声越来越近。最后一回,就在他窗外。
他睁开眼睛。窗外站着个人,月亮地儿里看不清脸,就看见个轮廓,跟他爹一模一样。那人的嘴还张着,做出打鸣的样子,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刘家大小子下了炕,走到窗边。那人往后退,退到院门口,退到路上,退向黑林子那边。他跟着走,走过苞米地,走进黑林子,走到坟地。
他爹的坟裂开了,棺材盖掀在一边。棺材里空的。
那人站在坟边,看着他。
“爹。”他说。
那人点点头,转过身,往坟里走。走到棺材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刘家大小子跪在坟前,一捧一捧地往里头填土。土填平了,天也亮了,村里的鸡一齐叫起来,叫得响亮,叫得齐整,叫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回到村里,见人就笑。从那往后,他夜里睡得踏实,再也不醒了。
只是他儿子,每回看见月亮地儿里的人影,就会学一声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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