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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狐仙借命（第1页）

一九八七年的腊月，长白山的雪下得邪乎。

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飘飘洒洒，而是整座山像被人掀翻了棉被，劈头盖脸地往下灌。松江河林业局的老矿工胡德柱在矿上干了二十三年，从没遇见过那样的冬天——零下三十八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剜肉，撒泡尿还没落地就冻成了一根冰棍儿。

老胡那天上的是晚班。

下午四点钟，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工棚里灌了一茶缸子白酒，就着半块咸疙瘩，嚼得腮帮子上的筋肉一鼓一鼓的。工友们笑他：“老胡，你那点猫尿少灌两口，一会儿下井腿打飘。”老胡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子在井底下走的路比你在地上走的路都多，腿打飘也比你稳当。”

他确实是个老把式。十七岁顶他爹的班下井，一干就是二十三年，敲帮问顶、打眼放炮，闭着眼都能干。他这辈子没娶上媳妇，也没啥牵挂，矿上就是他的家，那些工友就是他的兄弟。

换好了窑衣，戴上安全帽，老胡把矿灯在头顶拍了三下——老规矩，拍三下，灯不亮就不下井，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经验。灯亮了，他弯腰往巷道里走。

那天井下的气氛不对。

老胡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在井下干了二十三年，巷道里的风该往哪边吹、顶板该发出什么声响，他闭着眼都知道。可那天，巷道深处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哈出来的气。顶板偶尔咔吧响一声，那声音不是往常那种脆响，而是闷的，像骨头断在肉里头。

他蹲下来敲了一锤帮上的石头，声音发空。

老胡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吭声。那时候矿上赶产量，谁要是说“今天不对劲”不出工，不仅扣工资，还得挨一顿批斗。他一米八三的汉子，腰弯了二十三年，膝盖早就跪不住了，但嘴上的骨头还硬着。他扛起风钻，往掌子面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了叫声。

不是人的叫声。

那声音从巷道深处传出来，尖细、急促，像小孩哭，又像猫叫春。老胡手里的风钻差点脱手。他在这片山里待了半辈子，听见过狍子叫、野猪嚎，也听见过东北虎在山梁上吼，但从没听见过这种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一阵风穿过干枯的芦苇杆。

他停下脚步，矿灯的光柱在巷道里晃了晃。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白狐。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在矿灯的照射下，皮毛泛着一层银蓝色的光。它站在巷道中间，离老胡不过七八步远，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炸开，像一面白色的旗。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里头映着两点矿灯的火苗。

老胡愣住了。

白狐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地下四百米，最近的通风口离这儿少说也有两里地，一只狐狸不可能穿过那么长的巷道走到这里来。除非——它从一开始就在这山里，在石头缝里、在煤层中间，像那些老辈子人说的，山有山神，矿有矿灵。

白狐冲上来了。

不是慢慢地走，是疯了似的冲上来，四只爪子刨得巷道里的碎石子哗哗响。老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白狐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左腿那条帆布面的棉裤，被它叼住就往外拽。

那狐狸的力气大得邪乎。老胡一百六十斤的身子，被它拽得踉跄了两步。他低头看，白狐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又像吼，两只前爪在地上疯狂地刨，刨得石头渣子溅起来打在他小腿上，生疼。

“你干啥！”老胡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巷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白狐不松口。它往后拖，脖子上的肌肉绷得鼓起来，尾巴扫在地上，扫起一片煤灰。老胡想甩开它，但那只狐狸像是长在了他腿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它抬起头看了老胡一眼——就是那一眼，让老胡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泪。

老胡在矿上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塌方、见过透水、见过瓦斯爆炸，他的工友们一个一个地没了，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全。他是个硬骨头，从不当着人面掉一滴泪。可那天，一只狐狸用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腿软了。

他跟着白狐往外走。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那眼神，可能是那哭声，也可能是他在井下混了二十三年练出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突然跳得厉害，像有人在他胸口里擂鼓，一下一下，震得他手发抖。

白狐走在他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嘴里呜呜地叫着，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的河流。老胡跟着它往回走，走过二石门，走过主巷道，走到距离井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白狐突然停住了。

它转过身来，蹲坐在巷道中间，仰头看着老胡。那一刻，它不叫了，也不哭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像一只守在家门口等主人回来的狗。它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映着老胡的矿灯，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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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整座山塌了。

老胡听见那声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了一把，扑倒在地上。那声音他这辈子只听过一次——不是雷声，不是炮声，是整座山从中间裂开的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一股子腥风从他身后追过来，把他掀出去好几米远。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鼻腔里全是石头粉末的腥味，嘴里是血的味道——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震出来的。

他回过头。

身后五十米的地方，巷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石壁，像是有人把一堵墙从天上拍下来，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整条巷道。他刚才站过的掌子面、他那些工友、那台用了八年的老旧风钻，全在那一面墙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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