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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雪大,小军家的院子被踩得瓷实,月光一照,泛着青光。
他叔父是傍晚咽的气,喉咙里那口痰响了半个时辰,最后“咕咚”一声咽下去,人就硬了。棺材是临时从镇上拉的,松木的,带着生漆味儿。灵堂设在堂屋,叔父的遗像挂在正中,黑白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在盯着什么人。
倒头饭就供在灵前头,一个蓝边大碗,米饭盛得冒尖,压得瓷实。饭上插着三根筷子,并排立着,像三炷香,又像三个字——那是给死人吃的饭,筷子是替死人伸的手。
守灵的人多半夜就散了。后半夜轮到小军。他十七岁,半大孩子,不怕死人,怕冷。炉子灭了没人管,他缩在棺材旁边的条凳上,两条腿吊着晃。灵前的长明灯一跳一跳的,把他叔父的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盯着那碗倒头饭盯了半宿。
三根筷子直挺挺戳在饭里,齐刷刷的,跟站岗似的。小军越看越觉得碍眼——谁家吃饭筷子这么插?活人这么插筷子是要挨骂的。他知道这是给死人吃的,可死人真能吃么?他叔父躺在那儿,嘴都张不开了。
后半夜两点,是他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候。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还是冷。那三根筷子就那么在眼前立着,挑衅似的。
他就是那时候动的念头。
没别的,就是手欠。年轻人手欠,管不住。他跳下条凳,蹲到灵前,四下瞅了瞅——没人。供桌上的香快烧尽了,剩半截红头,灰烬耷拉着。他伸手,捏住中间那根筷子,往上一拔。
米饭冻得硬了,筷子拔出来带下一小块饭疙瘩,掉在供桌上。小军把筷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攥在手里,往条凳上一坐,开始抠指甲缝。
抠着抠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灵堂,还是这条凳,还是这盏灯。但他叔父不在棺材里了,站在门口。穿着那身送老的寿衣,青灰色,棉的,袖口露着白边。脸看不清楚,但小军知道是他叔父——走路那个架势,肩膀往一边歪,跟他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小军想喊“叔”,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出不了声。
他叔父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瞅他。脸还是看不清,但眼神能感觉到,就在他脸上剜。剜了一会儿,他叔父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隔着层棉被:
“筷子呢?”
小军往后缩。
他叔父把手伸出来——那手青白青白的,指甲灰秃秃的——照着小军脑袋就是一巴掌。
“你他娘的……筷子呢?”
那一巴掌扇得结实,小军脑袋嗡的一下,眼前发黑。他叔父的手跟铁片子似的,又凉又硬,扇一下,扇两下,扇三下。一边扇一边骂,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筷子呢?”“你他娘的……”
小军抱着头缩成一团,哭着喊“我不敢了”,嗓子眼儿里终于挤出点声儿,把自己喊醒了。
醒了。
灵堂还是那个灵堂,灯还是那盏灯,棺材还是那口棺材。小军浑身的汗把棉袄都溻透了,喘着粗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他低头看手里——那根筷子还攥着,攥得死紧,硌得手心生疼。
他哆嗦着想把筷子插回去,腿软得站不起来,刚站起来又跌坐下去。他往供桌爬,爬两步,听见棺材那边有响动——
“咯吱。”
就一声,像有人翻身。
小军不敢动了,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珠子往棺材那边转。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棺材盖纹丝不动,盖得严严实实。
他又开始爬,爬到供桌前,把那根筷子往饭里插。米饭冻得跟石头似的,筷子插不进去,歪了,倒了。他用手摁,摁不进去。他用拳头砸,砸得碗哐哐响,米饭纹丝不动。
那根筷子就那么横在碗边上,躺着。
小军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挨到天亮的。他妈早上来送饭,看见他缩在墙角,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珠子往上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筷子……筷子……”
他妈把凉手贴他额头上,烫得吓人。
“筷子咋了?”他妈问。
他不回答,只是哆嗦,哆嗦得牙齿打颤,咯咯响。他妈这才看见供桌上那碗饭——三根筷子,两根立着,一根横着。
她脸当时就白了。
啥也没说,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沓黄纸,一盒火柴。她把横着那根筷子拿起来,往饭里插,插不进去。她去灶房烧了壶开水,慢慢浇在饭上,把米饭浇软了,把筷子插进去。三根筷子,齐齐整整,又立着了。
然后她点着黄纸,拉着小军在灵前跪下,磕头。小军烧得迷糊,脑袋磕在地上跟磕在棉花上似的,他妈摁着他的脖子,一下,两下,三下。
“哥,”他妈对着遗像说,“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活着时候最疼他,现在走了,也不能吓唬他。该吃吃,该喝喝,别惦记那点事儿。烧纸钱给你,你拿着花。”
黄纸烧成灰,打着旋儿往上升。长明灯的火苗稳住了,不晃了。
当天下午,小军退的烧。
他妈问他梦见啥了,他不说。后来问他,他才吭吭哧哧说了一嘴:“我叔打我,骂我不敬。”他妈听了,叹口气,没再问。
那根筷子的事,家里再没人提。只是从那以后,小军见着供桌上的吃食,再没动过一指头。有时候去上坟,他妈烧纸,他就蹲在一边看着,看着纸钱烧成灰,看着烟往天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他叔父活着时候对他挺好,赶集回来常给他捎块糖,掰开两半,一人一半。他叔父死那年冬天,雪下得真大,院子里踩出来的小道,第二天就又被雪盖上了。
后来小军上了大学,参加工作,娶媳妇生孩子,那些事儿就远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迷迷糊糊的,还能想起那根筷子,凉凉的,硌在手心里。他想,他叔父那天晚上要是不打他,骂几句就拉倒,他可能还记不住。
可挨了那几下,就记住了。
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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