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663章 王八盖子（第1页）

我叫刘大，打小在长白山脚下这个屯子里长大，打我记事儿起，张屠户就是个人物。

张屠户本名张德胜，一米八五的个头，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跟半扇门板似的。他杀猪的手艺是祖传的，一刀下去，猪连哼都不带哼第二声的，血放得干净，肉切得齐整，十里八乡谁家要杀年猪，头一个准找他。这人还有个毛病，嘴损。你要是得罪了他，他能站你家门口骂上半个钟头不带重样的，连你祖宗十八代都给你数落一遍。

一九九五年，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腊月二十三，小年儿。张屠户在邻屯帮人杀了两头猪，主家留他喝了顿大酒，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揣着主家给的两瓶老白干，裹着那件油光锃亮的军大衣，晃晃悠悠往家走。

从邻屯回咱们屯，得翻一道矮岗子，路两边全是老林子，密密匝匝的落叶松和白桦，月光照下来，树影子投在雪地上，跟鬼爪子似的。张屠户喝了酒，胆子比天还大，嘴里哼着二人转，踩得雪地嘎吱嘎吱响。

走到岗子半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的脚步声没了。

不是他停下来了，是他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这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可刚才他明明听见身后有东西跟着他踩雪的声音，那个节奏跟他一模一样，他迈左脚那东西也迈左脚，他迈右脚那东西也迈右脚。他停住脚，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雪地白得晃眼。

二十步开外，站着一只狐狸。

那狐狸跟他在山里见过的所有狐狸都不一样。首先是它的个头，蹲在那儿都快赶上一条大狼狗了。其次是它的毛色，不是那种土褐色的，而是一种发红的金黄，月光照上去，像是它自己会发光似的。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它的眼睛，那两只眼睛不是绿的不是黄的，是黑的，黑得像两粒煤球，可里头又有光，那光不是反射的月光，是从它眼睛里自己往外透出来的。

张屠户酒醒了一半。

那只狐狸就蹲在路中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嘴角往上挑着，那表情不像是畜生，倒像是一个人在笑。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张屠户，然后开口说了人话。

不是那种模糊的、像是风刮出来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人话，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讨好和急切。

“你看我像不像个人？”

张屠户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是老跑山的，山里那些讲究他门儿清——黄皮子讨封，狐狸讨口彩，这是长白山里传了几百年的老说法。山里的精怪修行修到一定火候，得找个人给它一句准话，人要是说它像人，它就能脱了畜生皮修成正果；人要是说它不像，它几百年的道行就得从头再来。这事不能乱答应，答应了你就是它的恩人，但也跟它结下了因果。山里老人都说，碰上了装哑巴，低头走过去，别搭茬。

可张屠户不是一般人。

他这辈子杀了多少猪，过了多少刀，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甚至骨子里头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有一股子恶意。他嫌那些烧香拜佛的老娘们儿愚昧，嫌那些进山前先拜山神的老猎户窝囊。什么狐仙黄仙，老子一刀下去，照样是两截。

他看着那只狐狸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

“我看你像啥？”张屠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我看你像个王八。”

那狐狸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去了。它那两只黑眼睛里头的亮光猛地灭了，不是灭了，是变成了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恨，最深的那种恨，深到连叫都叫不出来的恨。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是狐狸的叫声，倒像是一个女人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尖利得把松树枝头上的雪都震落了一大片。

然后它转身就跑。

它不是四脚着地跑的，是直立着跑的，像一个人那样，两只后腿蹬着雪地，两只前爪摆动着，身上的皮毛在月光底下晃成一团金色的影子，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老林子里。

张屠户站在那儿愣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都在颤。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什么狗屁狐仙，还不是被老子一句话吓得屁滚尿流。他拧开老白干的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踩着雪继续往家走，一路走一路唱，唱的是《杨八姐游春》。

第二天一早，张屠户是被疼醒的。

他后背上，两个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像是被人钉进去一根烧红的铁钉子。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小小的疙瘩，硬邦邦的，跟石头子儿似的，按上去又酸又疼，那疼法不是表面的疼，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疼。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喝酒睡的姿势不对扭了筋，贴了张膏药就出门干活了。

第三天，那个疙瘩长到了鸡蛋大小。

第五天，长到了拳头大小。

张屠户开始慌了。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拿手一摸，脸色就变了，说这不像脂肪瘤也不像囊肿，让他赶紧去市里的大医院。他去了，拍片子，抽血，活检，折腾了半个多月，最后医生拿着报告单，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恶性的，”医生说，“但它也不像是正常的组织增生。它的密度和结构……”医生顿了一下，“跟龟板很像。”

张屠户不信，又去了省城，省城的专家看完片子说了同样的话。这东西在长，而且长得越来越快，它不光往外鼓，还往两边扩展，边缘已经开始往下卷了，像一片巨大的鳞甲扣在他的后背上。

到了开春的时候，张屠户背上那个东西已经长到脸盆大小了。它的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出现了一道一道的纹路，六角形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颜色也从肉色变成了灰褐色，摸上去冰凉梆硬，敲一下当当响。

村里人开始绕着张屠户走。

不是嫌弃，是怕。谁见了那样一个东西长在人身上不害怕？张屠户的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的时候哭着跟邻居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张屠户趴在炕上睡着了，背上那个东西被月光照着，反出来的光跟水面上的冰碴子似的，她看见那东西的边缘在缓慢地一张一合，像是活的。

张屠户不杀猪了。不是他不想杀，是没人敢请他。他走路的姿势越来越怪，那个东西越来越重，压得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弯。他的脖子开始往前探，肩膀往两边撇，两条胳膊不自觉地往前伸。从后面看过去，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似的，背上扣着一面巨大的灰褐色圆壳。

他开始求医问药，中医西医，偏方神婆，什么都试过了。有个从辽宁请来的出马仙看了一眼就跑了，跑之前撂下一句话：“他惹的东西道行太深，我管不了，谁爱管谁管。”

张屠户最后一个找的是屯子东头的老孙头。老孙头年轻时候跑过山，懂这些东西。他看了张屠户背上的壳，又问了那天晚上的事，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人家修了几百年，就差你一句话就能修成正果，你倒好，不但不给人成全，还骂人家是王八。你背上这个东西，就是它给你的回礼。它要你顶着这个壳过完下半辈子，让你自己尝尝当王八是个什么滋味。”

张屠户听完，蹲在墙角，脑袋耷拉在胸前，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长白山的方向跪下去，一个头磕在地上，磕得额头上的皮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说我错了，我给你磕头，你饶了我吧。

没人应他。只有山风呜呜地刮过去，把院子里的雪沫子卷起来，打在他背上那个巨大的灰褐色硬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屠户是二〇〇一年冬天死的。

死之前的那几个月，他已经完全直不起腰了，走路得拄两根棍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那个壳长到了磨盘大小，把他整个人扣在底下，从远处看，你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人，只能看见一个灰褐色的大圆壳在雪地上缓慢地移动。

他死的那天晚上，咱们屯好几个起夜的人都看见了，张屠户家院墙外头蹲着一只金红色的狐狸，月光底下浑身发光。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两只黑幽幽的眼睛看着张屠户家的窗户，嘴角往上挑着。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等。

喜欢东北民间异闻录请大家收藏：（）东北民间异闻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