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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夏天,辽宁宽甸那个巴掌大的山沟子里,旱得邪乎。
庄稼人嘴里都起了燎泡,苞米叶子卷成了筒,地里的土块硬得像石头。闷雷在天边滚了整三天,一滴雨也没落下来。空气稠得像浆糊,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
张德财就是在这节骨眼上走的。
六月十九,傍晚,正赶上闷雷最凶的那阵子。西边的天烧成了铁锈色,雷声从山背后滚滚地碾过来,碾得窗框子嗡嗡直颤。张德财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瘦成了一把骨头,腮帮子塌了下去,两只眼睛却睁得滚圆,死死盯着房梁上的椽子。他老伴刘桂兰攥着他的手,手心都是汗,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你走就走吧,你别惦记,这个家我给你守着。”
张德财到底没憋住那口气。雷声炸响的那一刻,他的头猛地往旁边一歪,脖子像断了的麻绳,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刘桂兰“嗷”地哭出了声,整条街都听见了。
人死了得停灵。按村里的规矩,停三天。张德财的儿子张永福在城里打工,紧赶慢赶,第二天傍晚才到家。永福一进院门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隔着三里地都听得见那声响。他没哭,一声都没哭,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盯着堂屋门口挂的白幡。那白幡被风卷起来,像一只手在朝他招。
他跪了足足半袋烟的工夫,才慢慢站起来,进屋去给他爹磕头。
棺材是村里木匠刘老三连夜赶的。松木,薄板子,就一层。张德财活着的时候是个泥瓦匠,一辈子垒墙盖房,到了走的时候,就装了这么一副薄皮棺材。入殓那天,永福抱着他爹的身子往棺材里放,他爹的胳膊已经硬了,掰都掰不直。永福就那么搂着那具僵硬的身子,像搂着一根木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他的眼泪到底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他爹的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了嘴角微张的缝里。
守灵那晚,永福一夜没合眼。长明灯就摆在棺材前头,豆大的火苗子摇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三伏天的夜晚热得像蒸笼,可堂屋里却透着一股子凉意,从棺材底下往上渗,顺着人的腿肚子往上爬。永福把白酒倒在碗里,一口一口地喝,喝到后来眼睛都红了,他冲着棺材说了句:“爹,你走得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给我留。”
第三天出殡,天亮之前就得走。永福摔了瓦盆,碎片溅了一地。他扛着引魂幡走在前面,幡上写着“金童前引路,玉女送西方”,纸片子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就那么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哭了几声,稀稀拉拉地往村西头的坟地走。
坟地在一片山坡上,背阴,长满了蒿草和野艾。张德财的坟就埋在自家老坟边上,紧挨着他爹的坟。永福往坑里填土的时候,铁锹每一次插进土里,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等坟头堆起来了,永福把纸钱压在坟头的土块底下,插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响头。
往回走的路上,村里看坟的老孙头拦住永福,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新坟头七不能断了烟火,你要是想烧纸,夜里最好别来,非得来的话,也别一个人来。”
永福问为啥。
老孙头没吭声,眯着眼睛看了看西边那棵老槐树,树梢上蹲着一只乌鸦,正埋头理着翅膀底下的毛。
头七那天,永福到底还是来了。一个人。
他是傍晚出的门,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捆黄纸和几根白蜡烛。从村子到坟地有三里多路,要穿过一片杨树林,再过一座石桥,石桥底下那条河早就干了,河床上的石头白花花地晾着,像一堆堆的骨头。
永福骑到坟地边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狗叫声都没有。整个山坡被黑夜吞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黑黢黢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像趴在地上的人的后背。
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抱着那捆黄纸往他爹的坟走去。走了没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死猫。那猫的肚子已经烂了,白的黄的汁液淌了出来,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永福骂了一句,绕了过去。
到了坟前,他蹲下来,把纸钱摊开,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嗤”地冒出一股硫磺味,然后火苗子蹿了起来。黄纸一点就着,火光照亮了新坟上的黄土,照亮了压在坟头上的纸钱,也照亮了永福那张被酒精泡了七天的脸。火光里,他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把带来的白酒打开,往坟前倒了一圈,说:“爹,你喝吧,这是你活着的时候最爱喝的老白干。”
纸钱烧得差不多了,火苗子越来越小,四周又暗了下来。永福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像有什么东西趴在他的后脖子上,正在往他耳朵眼里吹气。那凉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钻心的凉,凉得他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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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过头去。
什么都没有。
四周只有黑沉沉的夜色,和那一排排沉默的坟包。
永福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赶紧把剩下的纸钱拢了拢,胡乱烧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就要走。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了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在他爹的坟头上方,三尺高的地方,有一盏蓝幽幽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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