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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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五色引魂（第1页）

那五色袍子在老林子里头一飘，老董就知道自己这趟算是走到头了。

不是走到头的好，是走到头的绝。

长白山的秋天，叶子还没落尽，风已经带着刀子味儿了。老董在这山里钻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参窝子，可从没见过这光景——雾气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灰蒙蒙的，稠得能拧出水来。松树的味道混着腐叶的酸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儿，像是什么东西在林深处烂了很久。

他已经转了三整天了。

头一天他还没慌。老把头了，什么山没蹚过。他把鹿皮口袋里的干粮紧了紧，心想大不了多绕几里路。可到了第二天晌午，他发现自己又走回了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椴树底下，树干上还留着他昨天用刀刻的记号——三道杠。他蹲在那儿，摸了摸那记号，手上的茧子刮过树皮，粗粝粝的。林子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树梢时发出的那种呜呜声，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哭。

他喊了两嗓子，声音闷在雾里，传不远就散了。

第三天，干粮没了。水也没了。他把桦树皮扒下来嚼，嚼得满嘴苦涩，舌头发麻。腿已经开始打摆子，膝盖骨里头像是灌了铅。他靠在一棵红松上，摸出烟袋锅子想抽一口，手哆嗦得连火都打不着。火柴一根根划断，硫磺味儿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盯着那些断了的火柴棍，忽然觉得自己也跟这火柴一样，一截一截地断在这老林子里头。

入秋的山里黑得早。天光一暗下来，林子就变了脸。那些白天看着只是古怪的树影，到了夜里全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压下来。老董把自己缩在一处石砬子底下，听着四周的声音——有东西在枯叶上爬，窸窸窣窣的，不知是蛇还是什么。远远地传来一声兽叫，分不清是狼还是狍子，那声音拖得又长又细，像是谁拿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划。

他想他媳妇了。想那锅热乎乎的酸菜炖粉条，想炕头的烟味，想他闺女放学回来喊一声“爹”的动静。这些念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他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淌在胡茬子上，凉冰冰的。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老人。

不是走来的，倒像是从雾里头长出来的。

先是看见一团颜色——青的、红的、黄的、白的、黑的，五样颜色搅在一块儿，在这灰蒙蒙的林子里扎眼得很。然后才看清那是个人形，穿着一件拼了五色布条的大袍子，每走一步，袍子就晃一晃，那些颜色跟着荡开，像是往水里扔了块彩石头。

老人左手提着一面鼓。那鼓不大，圆圆的，鼓面上画着些东西，隔得远看不清。右手没拿鼓槌，就那么空着。他没回头看老董，自顾自地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脚踩在落叶上，却没有声音。老董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老人的脚根本没着地。

袍子下摆飘着，底下是空的。

老董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可他没敢细想。人在绝路上的时候，脑子是会自己骗自己的。他只知道自己得跟着走，不跟着，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腿软得像灌了醋，咬着牙跟在后面。老人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大约二三十步。老董想追近些，脚下加劲，可那距离就是不变。他慢下来，那距离也不变。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一个钟头，也许三个钟头。老董的脑子已经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跟着那团颜色走。脚下的地渐渐平了，落叶薄了，露出了土路。雾气开始散，一缕一缕地褪去，像是有人从上面把纱一层层揭开。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烟味。

是烧炕的烟，是柴火灶的烟，是人间烟火的气味。

老董猛一抬头，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榆树。树底下还搁着他走之前劈了一半的柴火垛子。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暮色里，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狗在巷子里叫了两声，谁家的媳妇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忽然就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一样。他回头去看那老人——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土路上空空荡荡的，林子在几十步开外黑黢黢地立着，像个沉默的证人。

老董连滚带爬地进了村。

刘婶正端着一盆泔水出来泼，看见他吓得盆都摔了。老董那张脸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窝深陷，身上挂满了树叶和松针，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等人聚过来，老董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说到那五色袍子和那面鼓的时候，村里最年长的赵太爷忽然变了脸色。老头儿今年八十多了，抽了一辈子旱烟，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粗。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溅在青石板上，说：“你遇上的是萨满。”

屋里一下子静了。

“早年间，山里每座峰都有一位萨满守着。人死了，萨满的魂不走，还穿着神衣，提着神鼓，在林子里转。谁在山里迷了路，要是心正，萨满就给你引出来。”

赵太爷顿了顿，烟雾从他那缺了门牙的嘴里漏出来，灰白灰白的。

“要是心不正呢？”

没人问这句话，但所有人都在想。

老董没出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采了二十年参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年春天在老林子深处挖到过一株六品叶的大参，那片地界，老一辈人说过是碰不得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二天一早，老董拎着一壶酒、一挂猪头肉，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朝林子方向磕了三个头。他跪了很久，膝盖陷进露水打湿的土里，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榆树根底下落着一片东西——是一小截五彩布条，旧的，褪了色的，不知从哪儿吹来的。

风把它卷起来，往林子方向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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