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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那天早上推开文化馆的大门时,东边刚冒出一点红。
他先看见的是石狮子脸上的泪。左边的,右边的,两道暗红色的印子从眼睛底下一直淌到下巴颏,在青灰色的石头上凝着,像血,又不像血。老吴蹲下身子,拿手指头蹭了蹭,凑到鼻子跟前闻——没味儿,黏糊糊的,倒像是谁家孩子撒的糖稀。
他骂了一句,回屋拎了桶水,把两张狮子脸擦得干干净净。
可第二天早起,那泪又下来了。
这回老吴没骂。他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两道红印子,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老吴在衙门看门看了二十三年,什么怪事儿没见过?五九年冬天门口石鼓自个儿转了个个儿,六三年旗杆半夜里呜呜哭——可没见过石狮子流眼泪的。
那天中午,他在街上碰见刘瘸子。刘瘸子正蹲在供销社门口抽旱烟,看见老吴,拿烟袋锅子朝文化馆那边点了点:“你家那俩狮子,不对劲。”
老吴没吭声。
刘瘸子压低声音:“我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话,衙门门口这俩狮子,打从光绪年间就在这儿蹲着。庚子年闹毛子,俩狮子眼睛底下出过红印子。后来咋样?老毛子进城,杀了十七口。”
老吴回家翻出个本子,上面记着文化馆的杂事。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七月十二,狮子眼红。
接下来那几天,整个县城都不对劲了。
先是狗。一到晚上,全城的狗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从东街叫到西街,叫得人心里发毛。老吴养了八年的黑狗,平常最老实,那几天却天天冲着门口那俩狮子呲牙,喉咙里呜呜的,叫得老吴睡不着觉。
然后是蛤蟆。护城河里的蛤蟆,一夜之间全没了。老吴早起去挑水,河边上静得吓人,连个蛤蟆影子都看不见。水面上漂着一层白沫子,腥得呛鼻子。
最怪的是井。文化馆后院那口老井,打了一百多年的甜水,那几天打上来的水浑得像黄泥汤子。老吴不敢喝,天天去隔壁老孙家挑水。老孙说:“你们那口井,怕是有东西在底下翻身。”
七月二十七那天晚上,老吴没睡着。
天热得要命,一丝风都没有。他躺在传达室的竹椅上,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外头黑得不对劲,不是寻常的黑,是那种黏稠稠的、能把人裹进去的黑。狗不叫了,蛤蟆不喊了,连蛐蛐都不吭声了。
老吴翻了个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从地底下往上拱,轰隆隆的,像有一万匹马在远处跑。老吴还没反应过来,床就晃了起来。竹椅子咔嚓一声散了架,他整个人摔在地上,看见桌上的搪瓷缸子自己跳了起来,水洒了一地。
地震了。
老吴连滚带爬冲出门,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房子在晃,墙在晃,地上裂开一道道细纹。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口——那俩石狮子还在那儿蹲着,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可它们脸上的红印子,比前几天更深了,像刚刚哭过。
晃动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吴站在院子里,腿肚子直打哆嗦。他听见外头有人在哭,有房子塌了,有牲口砸死了。
他忽然想起刘瘸子说的庚子年,想起那十七口人,想起井里的黄泥汤子。
老吴慢慢走到大门口,站在那俩石狮子跟前。东边的天还是红的,照在狮子脸上,那两道红印子像活的一样,正在往下淌。
他伸出手,想再擦一擦。
可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
“算了,”他自言自语,“擦了也白擦。”
那天晚上,老吴睡在传达室的地上,没敢回屋。后半夜又晃了几次,他懒得跑了,就那么躺着,听外头的狗又叫了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唐山那边整个城都没了。
再后来,他听人说,地震那天早上,不光他们县,好几个地方的狗都在叫,好几口井都翻了花,好几处的石狮子都流了泪。
可这些话,老吴从来没跟别人提过。
他只是每天早起,照例推开文化馆的大门,照例看一眼门口那俩石狮子。那两道红印子早就干了,可颜色还在,像两行永远擦不掉的眼泪。
有一回,文化馆新来的小年轻问他:“吴大爷,这狮子脸上是啥?”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年轻还想再问,老吴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老吴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俩石狮子活了,从底座上跳下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跟前。左边的狮子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老吴醒了以后,在床上躺了很久。
他想起一九七六年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些狗,那些蛤蟆,那口浑了的井。想起那个轰隆隆的响声,想起满院子的灰土和哭声。
他想起那两行红印子。
第二天早上,老吴照常起床,照常推开大门。
石狮子还在那儿蹲着,脸上的红印子还在。
老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那是他老伴活着的时候给他缝的。他走到左边的狮子跟前,仔仔细细擦掉那两道红印子。
又走到右边,擦掉另外两道。
手绢上洇开两片暗红,像血,又不像血。
老吴把手绢叠好,揣回兜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狮子脸上,照在老吴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屋,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茶杯里映出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石狮子脸上擦不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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