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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吧,”老二说,“这才埋了六年,棺材是松木的,能撑个十几年呢。”
老赵头摇摇头:“这地方我看着不对劲。你们看看周围这几座坟,就你爹这座洼。去年雨水大,怕是渗进去了。”
老大一咬牙:“开坟。”
老二想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也想看看,爹的坟里到底咋回事。
找了几个村里人,扛着锹镐就去了。挖了没多深,就觉出不对劲来——土太湿了,不是正常的潮,是能攥出水的湿。再往下挖,一股子腥臭味顶上来,熏得人直往后退。
挖到一米多深,露出来棺材板子。
老赵头让大伙儿停手,自己跳下去看。他用手指戳了戳棺材板,没费劲就戳进去了,一戳一个窟窿。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开了吧。”他说。
哥俩跳下去,用镐把顶着棺材盖,一使劲,嘎吱一声,盖子开了。
里头的景象,老二一辈子忘不了。
棺材里头全是水,混混沌沌的,看不清底。水里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细细长长的,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老大的手电往里一照,老二看清楚了——那是骨头。人的骨头。手臂的骨头,腿的骨头,还有一颗头骨,在水里漂着,眼眶对着他们,像在看。
“爹——”老二扑通一声跪在坑边上,眼泪唰地下来了。
老大也跪下了,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老赵头站在一边,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水太大了,棺材朽了,尸骨就漂起来了。你爹不是不想在那待着,是待不住了。”
老大跪在地上,看着水里漂着的骨头,看了半天,忽然爬起来,跳进坑里,伸手往水里捞。
“哥!”老二喊。
老大没理他,弯着腰,轻轻地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捞起来,捧在手里,递给老二。老二跪在坑边上接着,眼泪糊了满脸。
那天下午,哥俩把爹的骨头一块块捞干净了,用红布包着,背回了家。老赵头给他们另寻了一处地方,地势高,干燥,背风向阳。重新下葬那天,老二把爹的骨头一块块码好,摆成人的样子,盖上被子,才合上棺材盖。
走的时候,老二回头看了一眼。
新坟不高,碑是重新打的,立得直直的。夕阳照在碑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想起爹活着的时候,有一年夏天,父子仨在地里干活。爹弯着腰,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干到晌午,爹直起腰来,往西边看了一眼,说:“你俩好好干,爹老了,就指着你们了。”
老二那时候小,不懂这话是啥意思。
现在他懂了。
爹老了,指着他们。爹死了,也指着他们。
他站在新坟前,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跟着老大走了。走出老远,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坟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爹活着的时候,收工回家,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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