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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走阴劫(第2页)

“贱婢!找死!”高大鬼差勃然大怒,铁青的脸扭曲起来,黑洞洞的眼窝里仿佛燃起两点幽绿的鬼火。他猛地调转目标,沉重的铁链高高扬起,就要朝着地上挣扎欲起的芸娘狠狠抽下!

“住手——!”我目眦欲裂,肝胆俱裂!所有的恐惧都被滔天的怒火和心痛烧成了灰烬!我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腕上那条因阴差逃遁而略显松脱的铁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兽,合身扑向那个高大的鬼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她!哪怕魂飞魄散!

就在我扑出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自己一直死死攥着的手心——那柱维系着我阳间归途的还魂香!

顶端那点顽强挣扎了许久的猩红火星,在刚才剧烈的挣扎和扑击中,终于,猛地一颤!

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如同燃尽的希望,彻底消散在黄泉路昏惨惨的光线下。只剩下一小截冰冷的、顶端焦黑的香脚,孤零零地躺在我的掌心。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高大鬼差挥向芸娘的铁链停在了半空。引我的阴差逃遁带起的黑雾波动也骤然静止。连黄泉路上那些永恒呜咽的冤魂悲鸣,似乎也瞬间被抽离,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彻底沉沦的冰冷,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我死死冻住。阳关已断。我,回不去了。

高大鬼差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张铁青的死人脸上,竟扯出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笑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他不再看地上的芸娘,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锁定在我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沉笑声:“香……灭了。好,很好。省了本差动手捉拿。”他手中铁链哗啦一抖,指向我,“阳世已弃你!拿下,押送孽镜台!交由判官大人……发落!”

冰冷沉重的铁链再次缠绕上我的手腕,比之前更紧,更深地勒进魂魄深处,带来一种沉入无底深渊的绝望。芸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脸上血泪未干,看着我,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和彻底破碎的哀伤。阿水依旧低垂着头,像个毫无生气的木偶,被另一个鬼差牢牢锁着。

我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在昏黄惨淡的黄泉路上,方向不再是枉死城,而是通往更深、更黑暗的地府核心。引我来的阴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身边的“同伴”,是同样被锁链禁锢的芸娘和如同行尸走肉的阿水。

押解的队伍沉默地行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出现了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建筑轮廓。它由无数巨大、惨白的骸骨垒砌而成,骨缝间流淌着粘稠的、暗绿色的磷火,将整个建筑映照得鬼气森森。巨大的门楣上,悬着一面非金非石的巨镜,镜面浑浊不清,如同凝结的血块,散发着令人魂魄颤栗的寒意。这便是孽镜台。

大殿内部空旷得可怕,骸骨墙壁上跳动的磷火是唯一的光源,将巨大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地上,如同群魔乱舞。大殿尽头,一个高耸的骨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他身形魁梧如山,穿着一身墨黑如夜的官袍,袍子上绣着无数扭曲挣扎的恶鬼图案。一张脸……不,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脸。青紫的皮肤紧绷在巨大的头骨上,獠牙外翻,一双眼睛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燃烧着幽幽绿火的窟窿,目光扫过,仿佛能直接洞穿魂魄最深处的污秽。

他便是判官。掌管生死簿,执掌轮回律法的地府巨擘。

高大鬼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毫无起伏:“禀判官大人!捉获阳寿未尽擅闯阴司之生魂陈青河!其妻芸娘,身为鬼差,私纵生魂,罪不可赦!另有亡魂陈水生,羁押十年,一并带到!”

判官那燃烧着绿火的双眸缓缓转动,最终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的身体,直达灵魂深处。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心思、过往,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他的目光扫过我手中那截冰冷的香脚,又缓缓移向旁边面色惨白、血泪已干涸的芸娘,最后落在始终低垂着头、毫无反应的阿水身上。巨大的骨座之上,那青面獠牙的判官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无数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岩石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陈青河……阳寿未尽,擅闯阴司,搅扰黄泉秩序……按律,当打入铁围山,受百年寒冰噬魂之苦!”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铁围山……寒冰噬魂……光是名号就足以让魂魄冻结。

判官的目光转向芸娘,那绿火跳动的窟窿里,没有一丝温度:“鬼差芸娘……私纵生魂,扰乱阴司法度……罪大恶极!按律……当处以‘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魂飞魄散”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比刚才得知自己要受百年酷刑还要痛苦千万倍!永世不得超生!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要被彻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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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那声音在空旷的孽镜大殿里撞出绝望的回响。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理智都被这最终的宣判彻底粉碎!我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猛地向前冲去,手腕上的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大人!判官大人!不关她的事!是我!是我买通阴差!是我逼她的!是我擅闯地府!一切罪责在我!与她无关!求您!求您放过她!罚我!怎么罚我都行!魂飞魄散也由我来!”我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拼命想将芸娘挡在自己身后,哪怕只是徒劳。

芸娘抬起头,脸上是死灰般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深深地、绝望地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说:“没用的,青河……”

高踞骨座的判官,那张青紫獠牙的脸上,竟缓缓地、缓缓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其冰冷、极其残忍的嘲弄。他燃烧着绿火的双眸死死盯着我因绝望和疯狂而扭曲的脸,那如同铁片刮擦岩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阴司律法,铁律如山!岂容尔等凡夫讨价还价?芸娘身为鬼差,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魂飞魄散之刑,即刻……”他那只覆盖着墨黑官袍、骨节异常粗大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性能量开始在他掌心凝聚,隐隐发出低沉如雷的嗡鸣!

就在那毁灭性能量即将喷薄而出、将芸娘彻底抹去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猛地扫到了孽镜台大殿一侧!那里,肃立着两排如同雕像般沉默的鬼卒。其中一个身形格外高大、手持一柄巨大、刃口闪烁着幽蓝寒芒的鬼头刑刀的鬼卒,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窝,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处决。

绝望催生出最后的疯狂!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我濒临破碎的魂魄深处猛然爆发!求生的本能?不!是毁灭自己、换取她一线生机的本能!

“用我的命换她的——!”一声足以撕裂魂魄的咆哮从我胸腔里炸开!

在所有人,包括那高高在上的判官都未及反应的瞬间,我像一道燃烧着绝望之火的流星,用尽魂魄最后一丝力量,朝着那个持刀的鬼卒猛扑过去!目标,不是鬼卒,而是他手中那柄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寒芒的鬼头刑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的双手死死抓住了那冰冷刺骨的刀柄!巨大的惯性带着我向前冲去!那鬼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住,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刀,落入了我的手中!没有半分犹豫!我甚至没有去看芸娘最后一眼!双臂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将那柄沉重无比、刃口幽蓝的鬼头刑刀,朝着自己的胸膛,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灵魂被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的恐怖感觉。一股冰冷粘稠、如同墨汁般浓黑的液体——那大概就是魂魄的“血”——猛地从我胸口那巨大的创口里喷溅而出!

黑色的“血”如同绝望的喷泉,带着刺骨的寒意,呈放射状泼洒开来。大部分溅在了冰冷光滑、如同凝结血块的孽镜台镜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几缕诡异的青烟。还有几滴,滚烫而粘稠,溅在了芸娘惨白如纸的脸上,在她脸颊上留下几道蜿蜒的黑色泪痕。

时间,再次凝固。整个孽镜大殿死寂得如同真空。所有的鬼卒都僵立当场,空洞的眼窝里似乎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高踞骨座的判官,那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双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死死盯着那面被泼溅了大量黑色魂血的孽镜台镜面!

芸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猛地扑向瘫软下去的我,冰冷的手颤抖着想要捂住我胸前那可怕的、不断涌出黑色液体的创口,却只是徒劳地让更多的“黑血”染污了她的双手。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是彻底碎裂的、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和绝望。

“青河——!!!”她的嘶喊如同杜鹃泣血,在大殿里回荡。然而,就在这死寂与悲鸣交织的刹那,那面被我的魂血玷污的孽镜台镜面,猛地爆发出万丈光芒!

不再是浑浊如凝血的颜色,而是一种刺目欲盲、仿佛能照彻诸天万界一切秘密的、纯粹到极致的金光!那金光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阴森恐怖的孽镜大殿,将骸骨墙壁、磷火、鬼卒、判官……一切都笼罩在它神圣而威严的光辉之下!

金光之中,镜面上浑浊的“血块”如同冰雪般飞速消融、褪去。清晰的影像开始浮现,如同流动的画卷,一幕幕,一场场,带着无法抗拒的真实感,强行灌入在场每一个存在的意识之中……

画面里,是人间。一座熟悉的小山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年轻的“我”——陈青河,背着沉重的柴捆,正从山上下来。那时我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槐树下的深潭边,一个更小的身影,大约八九岁,正踮着脚,伸长了胳膊,试图去够那探到潭水上方的一根挂满了槐花的树枝。那是阿水!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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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回来!危险!”画面里的我急得大喊,扔下柴捆就冲了过去。然而,晚了。小阿水的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小小的身体直直栽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幽绿潭水中!水面瞬间冒出一串惊慌失措的气泡。

“阿水!”我目眦欲裂,没有丝毫犹豫,纵身就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潭水!画面剧烈晃动,水波浑浊,我在水下焦急地摸索、寻找。终于,我看到了阿水下沉的身影!我奋力向他游去,抓住了他的胳膊!就在我拼命想将他托出水面的时候,我的脚踝猛地被潭底一丛坚韧无比、如同水鬼手臂般的水草死死缠住!

我拼命挣扎,力气在冰冷的潭水和窒息的绝望中飞速流逝。阿水在我怀里微弱地挣扎着,小脸憋得青紫。求生的本能让我试图去掰开那致命的水草……就在这时,画面边缘,一个同样年轻、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的身影出现了!是少女时代的芸娘!她显然是路过,看到了水中的险情!

她惊恐地捂住了嘴,随即没有丝毫犹豫,连鞋子都来不及脱,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深潭!她水性显然比我好,奋力向我游来,目标明确地潜向缠住我脚踝的水草。她纤细的手指在水下奋力撕扯、掰断那些坚韧的草茎……一根,又一根……

就在她即将成功掰断最后一根粗壮水草的关键时刻,画面中,我那被冰冷和窒息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身体,在绝望和本能驱使下,猛地、无意识地剧烈蹬踹挣扎!

这一脚,带着求生的全部力量,狠狠地、结结实实地蹬在了正埋头为我解除束缚的芸娘的肩膀上!

芸娘猝不及防,被这沉重的一脚踹得在水中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潭底一块凸起的、布满滑腻青苔的尖锐岩石上!她的身体瞬间僵直,一大口鲜血从她口中涌出,迅速在浑浊的水中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她的眼神瞬间涣散,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在那一撞中散尽了。

而我,在脚踝束缚解除的瞬间,根本无暇他顾,凭借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抱着昏迷的阿水,奋力冲出了水面……

画面继续流转。岸边,村民们七手八脚地救起了我和昏迷的阿水。阿水最终被救活了,而我,在吐了几口水后也醒了过来,只是高烧昏迷了数日。人们只当是芸娘救人心切,自己水性不精才溺毙的。她冰冷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无人注意到她后背上那个被岩石撞击出的、致命的创伤。只有画面最后定格在芸娘那双失去所有神采、望着水面之上光亮的眼睛,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释然?仿佛在说:“幸好……你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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