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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盘踞在我肚子里、吸食我骨髓精血的…酒虫?!
“赛华佗”小心翼翼地将这诡异的“金线”移开污物,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口中啧啧有声:“好家伙,养得够肥够亮!这得是吸了多少年的精气神儿…”他那眼神,不像在看一条刚取出的、令人作呕的寄生虫,倒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珍宝,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迅速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黑色陶盒,像是某种养蛐蛐的罐子,内壁似乎涂了一层暗哑的釉。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条还在微微蠕动的“金线”放了进去,啪嗒一声,合紧了盖子。那浓烈得醉人的酒气,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做完这一切,他才似乎想起地上还瘫着一个我。他拍了拍手,像是掸掉什么脏东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事后的轻松:“行了,祸根已除。肚子还疼吗?”
我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肚腹。那火烧火燎、日夜不休的绞痛,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可怕饥渴…竟然真的消失了!肚子里空空荡荡,却是一种久违的、奇异的平静。没有那条虫在翻搅、在嘶喊、在疯狂地索要酒液!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和虚脱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我。
“不…不疼了…”我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知是刚才呕吐刺激的,还是这突如其来的解脱感太过汹涌,“真…真没了…那虫…没了?”我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他手里那个小小的黑陶盒。
“赛华佗”将陶盒利落地塞进褡裢深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嗯,取出来了。算你命大。”他站起身,掸了掸青布直裰下摆沾上的一点秽物,“记住,从此滴酒不能沾!一口也不行!那酒虫虽离了体,但酒气对它仍是最大的诱惑。一旦你破戒,哪怕只抿一小口,它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味儿,循着你的气息爬回来!到那时,嘿嘿…”他冷笑一声,剩下的话不言而喻,比任何诅咒都更令人胆寒。
他不再看我,转身便走,瘦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清冷的月光里,如同一个飘忽的鬼影。灶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瘫在冰冷的泥地上,被浓重的恶臭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包围着,身体还在因为剧烈的呕吐而微微颤抖。但我的心里,却像卸下了一座压了半辈子的大山。我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虽然吸进的空气依旧污浊不堪,却觉得无比清新。酒虫…没了!我真的…得救了?
“酒虫真给抠出来啦?”王老五那张刻满风霜、写满怀疑的脸,挤在我家那扇破败的院门口,浑浊的眼珠子使劲往我身上、屋里瞅,鼻子还一抽一抽地嗅着,似乎想从空气里找出点谎言的破绽。
“可不咋的!”隔壁李婶的大嗓门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抢着替我回答,“你是没瞧见!那郎中走的时候,刘大能这院里院外吐得那叫一个…啧啧!好家伙,那味儿,三天都散不净!可自打那天起,嘿!你瞧他!”她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人模狗样了!眼珠子不红了,脸也不肿了,走路腰杆子都挺直溜了!最邪乎的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了门口一圈人的胃口,“老张家小子昨天娶媳妇,那么好的高粱烧!硬是没把他刘大能勾了去!你说神不神?”
“神!真神了!”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夹杂着惊叹和难以置信。那些曾经像刀子一样剐在我身上的鄙夷目光,此刻竟奇妙地掺杂了惊奇和一丝丝…敬畏?仿佛我不是戒了酒,而是从阎王殿里硬生生爬了回来。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大能兄弟,好样的!”有人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晃了晃。
“就是!以后好好过日子,翠花嫂子也能跟着享福了!”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带着点惭愧又带着点新生的笑容。可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们只看见我不再烂醉如泥,不再瘫倒在酒缸边像条死狗。他们只闻到我身上没了那股熏人的酒气。他们哪里知道,我肚腹深处那团日夜燃烧、催逼我灌下黄汤的邪火确实熄了,可另一种更庞大、更冰冷、更难以忍受的东西,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填满了那火烧火燎后的巨大空洞。
我拖着步子走回冷清的院子。翠花在灶房门口剥着豆子,听见动静,飞快地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扫过我的脸,确认我没有醉酒的迹象后,又迅速地、深深地垂了下去,盯着手里那颗干瘪的豆荚,仿佛那上面刻着世上最要紧的花纹。没有欣慰,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习惯性的疏离和…畏惧。她怕我。即使我现在清醒着,她依然怕我。怕那个被酒虫掏空、只剩下暴戾和绝望的刘大能,怕他不知何时又会借着酒劲变回那副狰狞的模样。这冰冷的畏惧,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刚刚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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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扑面而来。阳光从破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屋里的一切——墙壁上黄褐色的水渍像丑陋的伤疤,屋顶蛛网密布,缺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几条长凳歪歪扭扭,唯一像样的那口米缸,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空空荡荡,缸底只剩一层薄薄的、带着霉点的陈米。这是我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在酒虫制造的迷梦里,它曾是我温暖踏实的港湾,是我可以肆意瘫倒的安乐窝。此刻,在冰冷刺骨的清醒下,它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眼前,像一具被蛀空了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躯壳。破败,肮脏,家徒四壁。这才是它本来的面目,被酒虫营造的幻象掩盖了太久太久。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我,比任何一次宿醉后的头痛都更剧烈。
我跌跌撞撞走到墙角,那里曾是我的“宝地”,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子。如今,它们空了大半,东倒西歪,布满灰尘。我下意识地拿起一个最小的空酒坛,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曾经让我神魂颠倒、甘之如饴的醇香呢?没有了!一丝一毫都没有了!涌入鼻腔的,只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馊味,混杂着陶土和灰尘的气息,像夏天里捂馊了的泔水!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丢开坛子,扶着墙壁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酒,那曾经如同生命源泉般的东西,此刻在我清醒的感官里,竟变得如此污秽不堪!可这清醒,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日夜不停地锉磨着我的神经,将过去酒醉时忽略的、遗忘的所有不堪、所有失败、所有冰冷的现实,无比清晰地、血淋淋地摊开在我面前。
日子像被浸在冰冷的碱水里,缓慢地、蚀骨地熬着。我扛起了锄头,走进荒芜已久的田地,像一头被鞭子抽打着的老牛,沉默地、机械地刨着那些长得比庄稼还高的杂草。汗水浸透破旧的衣衫,在背上结出白花花的盐渍。沉重的农具磨得掌心起泡、破裂,又被泥土和汗水浸得生疼。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臂,那被酒虫掏空后又强行塞满冰冷现实的躯壳都在沉重地呻吟。累,一种浸透骨髓的、沉甸甸的疲惫,从脚底板一直压到天灵盖。这累,不同于醉酒后的瘫软,它带着清晰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偶尔,村里飘过一丝酒香。或许是王老五打了一斤散酒,或许是哪家办红白喜事开了酒坛。那气味,对于现在的我,不再有丝毫诱惑,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鼻腔,瞬间勾起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厌恶。我远远避开,像避开瘟疫。然而,每一次避开那酒气,每一次强压下那生理性的厌恶,随之而来的并非庆幸,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庞大的空虚和茫然。我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欲望和目标的空壳,在冰冷的现实里笨拙地挪动,不知为何而活。以前,酒是唯一的念想。现在,这念想断了,前方只剩下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苦日子,像这三年里头顶上永远阴沉沉、吝啬雨水的天空。
天,越来越旱了。
头一年,只是田里的收成薄了些。第二年,村口那条养活了几辈人的小河就见了底,河床龟裂出巨大的、狰狞的伤口。到了这第三年,老天爷算是彻底翻了脸。日头像烧红的烙铁,天天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干渴的土地。云?一片像样的云都没有。天空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死气沉沉的灰白。田地彻底荒芜,裂开的口子能伸进去小孩的拳头。井水一天比一天难打,浑浊得带着土腥味。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尽了,整个村子像一片巨大的、奄奄一息的枯叶,在灼热的风里发出绝望的呻吟。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泥土的气息,而是一种焦糊的、死寂的味道。人和牲畜都蔫蔫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灰翳,那是饥饿和干渴共同熬出来的绝望。
“水…水…”隔壁李婶家的小孙子,才四岁,整日整夜地哭嚎,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无神的大眼睛。那哭声,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啦…真的一滴都没啦…”王老五靠着自家门框,有气无力地对着苍天嘟囔,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他手里攥着个空瘪的羊皮酒囊,那是他最后的念想,曾经能灌下三斤烧刀子的汉子,此刻连一滴浑浊的井水都成了奢望。酒?那早已是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了。村里的酒,无论是藏在床底的陈酿,还是埋在地下的土烧,早在这无休止的旱魔煎熬下,被一滴一滴、一碗一碗地舔舐干净了。酒气,彻底从这个濒死的村落里消失了。
这天傍晚,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像扣在蒸笼里。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干涸的河沟里勉强刮了小半桶泥浆水回来,累得几乎虚脱。刚把那桶珍贵又浑浊的水倒进灶房的大水缸,正要盖上沉重的木盖子,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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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僵住,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
但那震动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带着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奏——“咚…咚…咚…”不是来自脚下松软的泥土,而是…来自更深、更幽闭的地方!
我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钉在了灶房角落——那个地方!那个曾经被我当作依靠、无数次瘫倒在其旁边的巨大酒缸!它像一个沉默的、被遗忘的黑色巨人,蹲在阴影里,缸口盖着厚厚的、落满灰尘的木板盖子。
“咚…咚…咚…”那沉闷的撞击声,正是从这巨大的酒缸内部传来!清晰,有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长久地禁锢在那黑暗的瓮中,此刻,正用它沉重而固执的头颅,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坚硬的缸壁!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我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爬满整个脊背,汗毛根根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回响,几乎盖过了缸里传来的异动!
一个被刻意遗忘、深埋了三年的画面,带着令人窒息的恐惧,猛地撕裂记忆的封尘,清晰地撞入脑海——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黑陶盒!那条被“赛华佗”取走、放进去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浓烈酒气的金线!那个郎中临走时,最后投向我家灶房角落、投向那个空酒缸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酒虫…酒虫…”我失神地喃喃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个名字,那个我以为早已摆脱的噩梦,此刻带着全新的、令人魂飞魄散的寒意,重新攫住了我!
它不是被取走了吗?它不是被带走了吗?那郎中…他把它…放进了哪里?!
“咚!!!”缸里猛地传来一声更沉重、更狂暴的撞击!整个沉重的陶缸都似乎随之震动了一下,缸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厚厚的木板盖子边缘,簌簌地落下几缕积年的灰尘。
不能再等了!
一股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宿命般的冲动攫住了我,压倒了四肢的冰冷麻痹。我猛地扑到墙角,双手死死抓住那盖在酒缸上的沉重木板边缘!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呛进喉咙,我也顾不上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嗬——!”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掀!
沉重的木板盖子被掀开,翻滚着砸在旁边的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扬起大片的尘土。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酒糟、浓烈土腥和某种…活物腥臊的怪异气味,如同沉睡了千年的恶兽吐息,猛地从敞开的缸口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灶房!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捂住口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借着灶房破窗外透进来的、昏黄暗淡的最后一点天光,我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颤抖着向那幽深的缸口内望去——没有预想中的巨蟒,没有狰狞的怪兽。
缸底,盘踞着一团东西。
它似乎…长大了?那条曾经只有小指长短、半透明的淡金色“金线”,此刻竟变得如同成年男人的手臂般粗细!它的身体不再是纯粹的半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粘腻的暗金色,上面布满了虬结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微微搏动着,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潮湿的金属光泽。它不再是软塌塌的一条,而是盘踞着,一圈圈堆叠在缸底,像一团巨大而诡异的金色绳结。最顶端,似乎有一个微微的隆起,像一个尚未成形的头颅,在那里缓慢地、沉重地蠕动着。每一次蠕动,都带动着整个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缸壁随之发出沉闷的“咚”声。
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空气惊扰了。那隆起的“头部”猛地转向我这边!没有眼睛,没有口鼻,只有一片光滑、粘腻、令人心底发寒的暗金色表皮。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饥饿、充满了无边怨毒和毁灭气息的“注视”,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地刺穿了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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