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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业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见我日益憔悴,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时常对着虚空发呆,便以为是怀孕辛苦,加倍地嘘寒问暖,请医问药。他越是体贴,我心中的愧疚和恐惧便越是深重,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刺绣里,疯狂地缝制着婴孩的小衣小鞋,针线穿梭,仿佛在编织一层又一层的茧,试图将自己和那个血腥的秘密一同包裹进去,隔绝于世。
腹中的胎儿在罪恶的滋养下,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生长着。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产房早已布置妥当,经验最丰富的刘稳婆也被早早请来候着。阵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把我的骨头碾碎。汗水浸透了头发,黏腻地贴在额角。我紧咬着软木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身体在剧烈的疼痛中扭曲挣扎。
“夫人!用力!看见头了!快!”刘稳婆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业焦急地在门外踱步,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不安地晃动在门扉上。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感觉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身体束缚的瞬间——“哇——!”
一声嘹亮、充满生命力的啼哭骤然撕裂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紧张!那哭声像一道清泉,冲刷着我被疼痛和恐惧占据的意识。紧接着,是刘稳婆带着狂喜的报喜声:“恭喜夫人!是个白白胖胖的哥儿!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啊!”
巨大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我淹没。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中竟品出一丝诡异的甘甜。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我挣扎着想抬头去看,身体却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刘稳婆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将那个沾着血污和胎脂、正奋力啼哭的小小襁褓抱到我眼前。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的皮肤,挥舞着的小拳头——那是我血脉的延续!是我付出一切换来的珍宝!那一刻,什么九百九十九条性命,什么邪神诅咒,什么无边罪孽,都被这初生生命的啼哭冲击得粉碎!我只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纯粹的幸福。守业也冲了进来,他握着我的手,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中闪烁着狂喜的泪光。
我沉溺在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里,像个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触碰到甘泉。初生的儿子,那温热的啼哭,粉嫩的小脸,成了我全部的世界,像一层厚厚的糖霜,暂时覆盖了心底那片血腥的泥沼。我贪婪地嗅着他身上奶香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仿佛这气息能驱散那如影随形的阴寒和血腥味。守业为孩子取名“承恩”,恩泽承继之意。看着他笨拙又无比珍重地抱着承恩,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光辉,我心底那点微弱的悔意和恐惧,几乎要被这温情彻底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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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尊冰冷的小像,依旧像个沉默的诅咒,盘踞在妆台最深的抽屉里。每当朔月之夜降临,银针刺破指尖的痛楚,心头血被贪婪吸食的诡异感觉,便会准时将我拖回那个无法逃脱的循环。承恩在罪恶滋养下茁壮成长,粉雕玉琢,聪慧可爱,会咿呀学语,会伸着小手要抱抱。他每一次甜甜的笑靥,每一次含糊不清地唤我“娘亲”,都像蜜糖,也像淬毒的刀子,反复割裂着我的心。
第二个孩子来得猝不及防。承恩刚满周岁不久,熟悉的恶心感再次袭来。诊脉,确认。守业欣喜若狂,周府上下又是一片欢腾。这一次,腹中的动静似乎比怀承恩时更为活跃。
可就在一个朔月之夜后的清晨,噩耗再次如冰冷的铁锤砸下——城东老秀才家那个刚过完五岁生辰、据说已能背诵半部《论语》的独孙,被发现在自家书房里没了气息。小脸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只是身体冰冷僵硬,任凭家人如何哭喊推搡,也再唤不醒。
老秀才一夜白头,抱着孙儿冰冷的身体,哭得几次晕厥过去。消息传来时,我正抱着承恩在院中晒太阳。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怀里的承恩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颤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发出不满的哼唧声。我下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这第二个孩子的降生,过程竟比第一次更为顺利。疼痛依旧剧烈,但有了经验,似乎也多了几分麻木。当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彻产房时,我躺在湿冷的汗水中,望着房梁上模糊的彩绘,心中竟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没有初得承恩时那种狂喜的冲击,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漠然。守业抱着新生的女儿,喜不自胜地逗弄着,给她取名“念慈”。我看着那张酷似承恩的小脸,却只觉得陌生,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染了血污的毛玻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时间在一次次怀孕、一次次朔月滴血、一次次听闻城中婴孩离奇夭折的噩耗中,飞快地流逝。每一次新生命的降临,都伴随着外面一个无辜家庭彻底崩塌的哭嚎。周府的后院,渐渐被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填满。承恩、念慈、怀瑾、若兰、景行……一个个名字,一张张相似的小脸。守业的笑容越来越满足,眼角眉梢都刻着人丁兴旺的得意。
而我,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扮演着慈母的角色,心却在那尊小像散发的阴寒和外面永无止境的哭声里,一寸寸冻结、麻木、腐朽。我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远处,只有在面对孩子们时,才会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那笑容干涩得如同揉皱的纸。守业只道是生育太多伤了元气,愈发怜惜,请来各种名贵补品,却不知他每一次的温柔体贴,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良知上。
第八次怀孕时,我的身体已经像一架过度磨损的机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腹中的动静异常微弱,远不如前几个孩子那般活跃。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朔月之夜的仪式,变得异常艰难。当三滴心头血滴落,小像足部那点暗红的湿痕仿佛比以往更深了几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连带着一股更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我的骨髓。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将小像锁回抽屉,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彻夜难眠。
果然,第二天午后,腹中那本就微弱的胎动,彻底消失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我的小腹。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发疯似的拍打肚子,呼唤着,灌下苦涩的汤药,可那里再没有任何回应。傍晚时分,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来得迅猛而暴烈,像无数把钝刀在腹内疯狂搅动。没有稳婆,没有准备,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股温热的液体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锦褥。
剧痛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我瘫软在血泊里,浑身冰冷,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守业闻讯冲了进来。他看到床上的狼藉和我惨白的脸,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安抚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愤怒、痛惜、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他没有叫稳婆,也没有请大夫。他只是沉默地、极其粗暴地将那团从我体内剥离出来的、早已没了气息的、冰冷僵硬的死胎,用一块染血的布草草包裹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你……你要做什么?”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地问。他猛地回头,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寒冰般的陌生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抱着那个小小的、染血的包裹,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房门,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我挣扎着爬起来,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和眩晕,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夜色浓重,他高大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异常鬼祟,径直朝着后院那株虬枝盘结、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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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槐树下,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便飞快地蹲下身,用双手在树根旁一处松软的泥土上疯狂地刨挖起来。泥土飞溅,很快挖出一个浅坑。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染血的布包放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与他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然后,他迅速地将泥土回填,压实,还拔了些旁边的杂草盖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着什么,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冰冷而肃杀。
我躲在廊柱的阴影里,浑身冰冷,牙齿打颤,几乎站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直冲喉头。他埋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夭折的孩子,更是他亲手参与的一场持续了八年、埋葬了无数婴孩的罪恶!他竟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在默许!甚至……是帮凶?!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的心脏,瞬间将我最后一点支撑彻底粉碎。眼前一黑,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硌着身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无边的绝望和彻骨的冰冷将我彻底吞噬。
第九次怀孕,像是命运对我最后的、最恶毒的嘲弄。腹中的存在感极其微弱,仿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更可怕的是,这一次,我时常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源自腹内的阴寒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无论喝下多少温补的汤药,都驱散不了那股发自骨髓的寒意。守业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他看向我肚子的眼神,不再有期待,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熬到足月,阵痛袭来时,那痛楚竟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腹内不是孕育着生命,而是冻结着一块千年寒冰。刘稳婆被急急请来,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妇,一进产房,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坏气味,脸色就变了。
“夫人,您……您感觉如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疼痛像无数冰冷的毒蛇在腹内啃噬、缠绕。我嘶喊着,挣扎着,感觉身体正在被一股阴寒的力量从内部撕裂。时间一点点流逝,产程却异常艰难。刘稳婆的额头布满了冷汗,她的眼神越来越惊恐,手指触碰到我腹部时,竟微微发抖。
“用力!夫人再用力!这……这孩子……”她的声音变了调,尖利刺耳。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感觉下体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扯出的剧痛!
“啊——!”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从刘稳婆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怖,瞬间刺破了产房内所有的声音!她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双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脸色惨白如纸,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我的下身,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足以让人血液冻结的恐惧!
“鬼……鬼啊!”她瘫在地上,指着我的产门,声音破碎嘶哑,如同被砂纸磨过,“出来……出来的……不是孩子……是……是……是烂的!烂透了的……男胎!”她的话语颠三倒四,牙齿咯咯作响,“肉……肉都黑了……粘着……粘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血腥与尸体高度腐败的恶臭,瞬间在产房里弥漫开来!那气味浓烈得如有实质,像无数只腐烂的手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守业在门外似乎听到了动静,焦急地拍打着门板询问。
刘稳婆却像被这恶臭和眼前的景象彻底吓疯了,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九幽地狱的景象。她连滚爬爬地冲向房门,撞开守业,尖叫着“有鬼!有鬼!烂孩子!报应啊!”冲进了茫茫夜色里,那凄厉的叫声在寂静的周府上空久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产房里只剩下我,躺在冰冷黏腻的血泊里,身下是那难以言喻的恶臭源头。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我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感受着那股阴寒腐败的气息从我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像无数冰冷的蛆虫在啃噬我的内脏。
守业冲了进来,当他看到我身下那团散发着恶臭、颜色诡异的血肉模糊之物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猛地捂住嘴,转身冲到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他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碰。最后,是他那个沉默寡言、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长随周安,用一块厚厚的、浸透了烈酒的布,屏住呼吸,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那团散发着地狱气息的东西裹起来,再次埋进了后院那株沉默的、见证了太多秘密的老槐树下。新土覆盖了旧痕,却掩不住那冲天而起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一次,连守业看向我的眼神,都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忧虑,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看怪物般的疏离和冰冷。周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中。孩子们被严格禁止靠近我的院子。只有那尊锁在抽屉里的邪异小像,在每一次朔月来临时,依旧散发着冰冷滑腻的触感,无声地提醒着我那无法逃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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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九十九……距离那个可怕的目标,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腹中的“东西”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胎动,没有生命孕育的温暖。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冷坚硬的异物感,像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寒冰,死死地硌在我的腹腔深处,坠得我腰肢欲断。更可怕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内部蠕动、啃噬的麻痒感,时断时续地从那“冰块”内部传来。每一次那种感觉传来,都让我浑身寒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
守业彻底搬离了我的院子,住进了书房。他不再过问我的情况,连眼神都吝于给予。只有周安,会每日按时送来冰冷的饭食,放在门口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院子里的“不洁”沾染。我像一个被遗忘的、活着的坟茔,困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独自面对腹中那个越来越令人恐惧的存在。
预感到那个时刻即将来临,腹中的沉重和那诡异的蠕动感越来越频繁。这一次,我甚至没有力气呼喊。在一个阴风怒号、黑云压城的深夜,那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再次毫无预兆地降临!这一次的痛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和阴冷,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我腹内疯狂地撕扯、抓挠!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像一条离水的鱼,无声地痉挛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我挣扎着爬下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门边,用指甲抠着门板,发出微弱却刺耳的刮擦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迟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是周安那张布满愁苦和恐惧的脸。他看到我蜷缩在地上,身下已有暗红的血迹渗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禀报守业。
守业终究还是来了。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厌恶、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有靠近,只是对着周安低吼:“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把上次那个疯婆子……不!去找!找个胆子大的稳婆来!快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狂躁。
周安连滚爬爬地跑了。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无比漫长。腹内那蠕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破体而出。每一次宫缩,都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强行错位的咯吱声。我痛得意识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听到无数细碎、怨毒的童声在窃窃私语,汇聚成一片令人疯狂的噪音。
终于,一个陌生的、身材粗壮的婆子被周安几乎是拖拽着拉进了门。这婆子姓赵,据说胆子很大,专门接生一些“不干净”的胎。她进门一看到我的样子,闻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血腥和阴冷的怪异气味,粗黑的眉毛就拧成了疙瘩。她没多问,只是让周安准备好热水、剪刀、烈酒,然后撸起袖子,走到我身边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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