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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轮到她换更,已是半夜了。海风清凉,船轻轻摇晃,遥遥听见远处岸上传来的蛙声。
&esp;&esp;她独自戍立在一片黑暗中,忽见幽幽一丝亮,寻着那光找过去,才知是他也出寝舱上了甲板,在船棚下点起羊角灯,拿出那几卷书册来看。
&esp;&esp;此处已是浙闽交界,虽然方圆几里不见人烟,还是要小心。
&esp;&esp;她用油布遮了门窗,掩去光亮,而后隔着矮桌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身上可安妥了?”
&esp;&esp;他看着海图回答:“已无碍,有劳挂怀。”
&esp;&esp;她不信,拿起他的手,翻过来,瞧他的掌心。
&esp;&esp;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由着她这么做了。
&esp;&esp;摇了大半天的橹,那上面简直就是泡上叠泡。
&esp;&esp;她起身找来一枚细针,在灯火上燎过,教他怎么处理伤处。
&esp;&esp;“小的不用管,大些的,先刺破,把水挤掉,死皮留着别撕,隔几天长成茧,就不疼了。”
&esp;&esp;他看着她弄,点点头说:“好。”
&esp;&esp;隔了会儿,又添上一句:“我不是没力气,只是尚不习惯。”
&esp;&esp;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她觉得好笑,也真笑了,轻轻的一声。
&esp;&esp;他又不说话了。
&esp;&esp;“你还能拿笔吗?”她无话找话,也是真有点担心。
&esp;&esp;他仍旧不答,抽回手,研墨,舔笔,展平一小方纸,在那上面写给她看。
&esp;&esp;行军用的是短毫和竹纸,不易晕染,却也粗陋。但由他落笔,还是极其漂亮,颜筋柳骨,疏朗有致,待得写成了,竟是“含菲”两个字。
&esp;&esp;她心里震了震,抬眼瞧他,一时猜不出他这么做的用意。
&esp;&esp;他显然记得七年前钱塘门外的那一面,但要说他对她念念不忘,她是不信的。
&esp;&esp;他也看着她,却不解释。
&esp;&esp;她便不问了,只是言归正传,说:“你头回上船,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了。”
&esp;&esp;他轻轻笑了声,目光回到纸上,回答:“谬赞。”
&esp;&esp;她又道:“这桩差遣,原该早些告诉你。”
&esp;&esp;他又答:“无妨。”
&esp;&esp;而后伸手挑亮了灯芯,低头继续看那天书似的手抄水路簿,以及那一小方潦草的舆图,把那张写着“含菲”的竹纸翻到背面,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着摘记。
&esp;&esp;两人始终无话,她便起身出去了,默默对自己说,这样挺好,至少看到了他的决心——把这件事做成,立军功,赎复原籍,离开这里。
&esp;&esp;
&esp;&esp;又一日黎明,蝼蛉号再次出发,继续往南。
&esp;&esp;起初无风,还是得摇橹,主副两对齐齐上阵。
&esp;&esp;此时船已到福建海域,赤日当空,铄石流金。大铁小铁干脆脱去褂子,精赤着上身。林望要遮身上的刀伤,换了褡裢,露出健壮的手臂,牵拉之间,肌肉贲张,自觉颇得意。
&esp;&esp;唯景公子头上出角,哪怕衣裳被汗水和海水浸透了,照旧穿得齐全,咬牙摇着橹,一副抵死不脱的架势。
&esp;&esp;好不容易等到起了风,升了帆,橹工们总算得以休息,他又开始晕浪。
&esp;&esp;林望还是睨他,还是不屑一笑。
&esp;&esp;小铁倒是拿他当徒弟疼,一边端水给他喝,一边安慰:“船上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吐几日就好了。”
&esp;&esp;他本已强忍着,听到一个吐字忍得更辛苦,咬着牙回答:“多谢。”
&esp;&esp;大铁一向话少,却也甚是同情,抬头看着西边一小片云,说:“云底子发黑,要变天了。”
&esp;&esp;他们哥儿俩出身盐户,祖祖辈辈在海边滩涂上生活,以晒盐为生。这种人家靠天吃饭,最盼长晴天,最怕大风大雨,所以就连小孩子也跟着大人学会了看天气。
&esp;&esp;果然,那片云很快到了头顶,阴沉沉地铺开来,遮天蔽日。海跟着变成铅灰色,掀起白头浪,一波接一波扑上甲板。船颠簸得比前一日更甚,船头不时被顶得翘起来,像一匹马高扬着前蹄。
&esp;&esp;舟佬还是笃定掌着舵,扬声喊:“收帆!”
&esp;&esp;这一声,意味着风浪大到就快超过这艘小苍山船能够承受的极限,但船上的人早已习以为常,照旧走来走去做着自己的事情,该吃烧饼的吃烧饼,该收咸鱼的收咸鱼,脚下稳得如履平地。
&esp;&esp;只有他静静蹲在船尾,手紧把船舷,脸色纸一样白。
&esp;&esp;她看见了,朝他走过去。
&esp;&esp;他也看见了,赶紧低头收拾自己的表情,想说我没事,不用再为我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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