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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命。
进了长虫岭,天色就变了。用东北老林子的行话说,这叫麻达山——天上的云彩、地下的影子、树杈子中间的风,全都不对。明明是正晌午,林子里黑得跟黄昏一样。
张铁锅心里犯了嘀咕,想往回走,可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老林子的树像是长了腿,在他不知觉的时候悄悄挪了个窝。他拿砍刀在树干上做记号,走了半个时辰,又转回了原处。树上的记号还在,可他分明已经换了好几个方向。
这就坏事了。
老辈人最怕的就是这个——麻达山不是走丢,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老人们管这叫“鬼打墙”,可张铁锅是猎户,他知道这比鬼打墙要凶得多。鬼打墙顶多让你瞎转悠,天亮就散了;可他现在碰上的,是整个林子都变了样。
正犯愁,远远望见南边的山坡上有光。
那光不像是寻常的火,红彤彤的,像是烧着了半边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起来的时候能把十几里外的树都照出影子来,暗下去的时候又只剩黑漆漆一团,像是山体自己在呼吸。张铁锅抓了一把风搁鼻子底下闻——啥也没闻出来。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蛇经》上没记载过这种气味。
他心里慌了。可到底是猎户出身,越慌越冷静。他顺着老松树往上爬,爬到树顶,借着树冠挡住自己的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山坡上瞧。
这一瞧,瞧见了一个让他做了整整半年噩梦的东西。
第四回石碑吞蛇
那是一块石碑。
一块会走路的石碑。
石碑有一丈来高,上头刻的不是张铁锅认识的字,弯弯曲曲的像是蝌蚪,一圈一圈往外长。碑首雕着一只虎头,虎嘴大张着,獠牙往外翻,看着不像石雕,倒像是活的。碑身通体发着红光,那红光不是从外头来的,是打石头里头往外透的——石头自己在燃烧。走到哪儿,红光照到哪儿,照着的树木草丛全都鲜红如血,石头像是烧红了的烙铁。
石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每动一下,地面就颤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推着走。
张铁锅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可眼前的东西还是在那儿。
石碑走到他藏身的那棵老松树底下,忽然停住了。
张铁锅屏住呼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两只手死死抓着树枝,指甲嵌进了树皮里。石碑底下像是长了眼睛,好像知道树上藏着活物,整个碑身猛地往上一蹿,蹦起来有三四丈高,差一点就碰到他藏身的那根树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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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闭住嘴,不敢出大气。石碑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眨眼工夫,然后缓缓落回地面,慢慢转向西南,继续往前走。
张铁锅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了更大的动静。
那是数不清的长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大的有车轱辘那么粗,小的也比饭碗口粗,一条接着一条,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不是在地上爬,是腾着云雾在天上游,就像一条条黑影在半空中穿行,遮得月亮都看不见了。那种场面,张铁锅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从来都没听说过。那是蛇,但更像是一支蛇的大军,浩浩荡荡,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蹲在老松树顶上,身子紧紧贴着树干,眼看着黑压压的蛇群从头顶上方游过。那些蛇离树顶很远,没有一条靠近。张铁锅刚要庆幸自己命大,就有一条小蛇——说小也不小,有胳膊粗——飞得矮了些,从他左耳边擦了过去。
嘶啦一声。
张铁锅觉得左边脸一凉,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左耳朵没了。
他根本顾不上疼。他看见那块石碑还在前头,蹲在红光里头一动不动。每一条蛇从碑旁边经过,天上就往下掉东西,白花花的,像是万条白练簌簌坠落。那是一张一张的蛇皮,是从活蛇身上硬生生剥脱下来的,空壳子裹着腥风往下飘,飘飘扬扬,堆了满地。张铁锅从树上往下看,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全是蛇皮,有的还带着血丝,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生疼。
更诡异的是,石碑后面露出了一张嘴。
那嘴不是雕上去的,是从石头里自己张开的。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嘴唇又厚又笨,像是石头做的大磨盘。每一口下去,就是几十条长虫被吸进嘴里,连皮带骨地往里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张铁锅到这会儿才彻底明白,那块石碑吃东西。
它吃蛇。
过了一会儿,蛇群散了,石碑也走了。红光渐行渐远,往西南方向慢慢隐去,最后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山影里。老林子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了。月光照下来,照着一地白花花的蛇皮,银光闪闪,像是下了场不合时宜的雪。
张铁锅在老松树上蹲了整整一夜,不敢动弹,两个腿都麻得没了知觉。耳根的伤倒是自己止住了血,可伤口周围发着一股子腥味,怎么擦都擦不掉,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了血里。
天亮了,他摸下树,找路回家。
可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林子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做的记号全都不见了。他在里面转了整整一天,口干舌燥,腿脚发软,眼冒金星。最后是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碰上了一位白胡子老头。
第五回山神爷的来历
白胡子老头穿着很旧的衣裳,衣裳上全是补丁,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的拐杖,弯弯扭扭的像是一条冻僵了的蛇。张铁锅心里打鼓,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老头?可他实在走不动了,耳朵根又疼得厉害,只能硬着头皮跟老头搭话,问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山。
老头眼皮子都没抬,笑了笑:“你命大。遇上的是小碑。”
“小碑?”张铁锅愣了。
老头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你见到的是啥?不是妖,也不是怪,那是大禹爷留在这山里的神碑。四千年前,大禹爷在邛崃山治水,有毒蛇拦路,他便命神将庚辰诛蛇,立了两块碑镇压,立下誓言——日后你们成了神道,世世代代替天行道,吞蛇救民。”
张铁锅听得目瞪口呆。
老头指了指西南方向,接着说,那两块碑一块大一块小,一块凶一块和。他遇上的是小碑,所以才捡了一条命。要是遇上大碑,方圆五里的树木都得烧成灰,人和野兽一个都跑不脱。这两块碑在世上已经活了四千年,不入仙班,不归地府,专门游走在山林之间,把蛇当做粮食。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蛇吞得干干净净。蛇群在它们面前不敢反抗,只会乖乖低下头等着被吃,顾不上伤人。这就是大禹爷给它们定的规矩——天生吃蛇,千秋不改。
张铁锅这才猛然想起来,爷爷在《蛇经》里画的那条大蛇旁边,写的“大碑出,五里焦”是什么意思。那画的根本不是蛇,画的是火!是大碑出来的时候,方圆五里冒起来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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