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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汤老师一家并没被卷入借贷纠纷,金曼曼和她通电话时,她也心有余悸,“闹得实在是厉害,企业大楼门口全是债主,市里都下来人了,县里很多有办法的人家,全都卷进去。小单家的情况很常见。”
至于汤老师一家,虽然有名望,但确实没有钱,夫妇的工资加起来,除了日常开销之外,也就是几万的应急钱,根本连做理财的想法都没有,侥幸总是逃过这一劫,不至于血本无归——听起来很惨,但这是八成以上的普通人家现状。
小老百姓总是如此,存不住钱,存住了也留不住,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莫名其妙钱就不见了,老人要去看病,小孩要上学——金曼曼父母过世,久得已经好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间,国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汤老师一家的生活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现在他们家也是病不起的,医保是比以前好了,可自付的部分,都是沉重的负担。
老人还没病没灾,孩子也还健康成长,两夫妻虽然有矛盾,但也没有离婚的打算,这样的日子,每一天其实都是一种幸运。小城里比他们不幸的人,比比皆是,汤老师的心情也很沉重,“本来他们企业一年助学都有捐赠的,不管怎么说,至少是结结实实地让很多孩子有学上,现在……”
现在,也有很多孩子的命运因为企业倒闭而发生改变,本来可以升学的,现在只能更改计划了。金曼曼想为汤老师排忧解难,但她现在的确没这个能力了,就连常阳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请常阳加大捐赠力度,太强人所难了。
她有点难过,反而是汤老师回转过来安慰她,“很常见的,能帮的就帮,这种情况,几十年来见太多次了。”
那些帮不上的呢?汤老师倒也说得很明白,“帮不上的,那就尽量不去想了,其实,比你想得要好一点,那些尽力了却还是帮不上的人,反而会更感谢你,会积极回来看望——大多数时候,上不起学也没什么,都会度过的。只要聪明肯干,在哪里都有活路,种地、养猪、送外卖、开出租车……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真的杳无音信的其实并不多。”
金曼曼心想,那些完全失联,从朋友圈子和微信中彻底的人里,除了网贷刷爆的那群人之外,恐怕是漂亮的女孩子最多,也难怪汤老师那么担心她——甚至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网贷刷爆的可能性都不高,会需要汤老师惦记的困难青少年,app根本就不会批款,这种小额贷款就是吸血鬼,他们只会找家里有点小钱又无脑的年轻人下款。
“也是,什么时候都有需要帮助的人,您啊,永远都歇不下来。”只要汤老师没大碍,金曼曼最大的牵挂就放下了,她发现生活中总是这样,坏消息之后,事情有时也会慢慢地变好。总是坏事和好事掺着发生——像是她从前那样的事儿,到底是少数,来了一次,也不至于就倒霉得再来第二次了。
“你这话说的,难道还指望着我永远这样奔波啊?”汤老师也笑了,“老喽,老喽,再跑几年,也跑不动了。”
“只要还有人需要您的帮助,您就永远都不能老。”
汤老师被金曼曼逗得很开心,“小单说你谈恋爱了?对象很有钱?有这事儿吗?”
看来,单修谨并没说金曼曼卷入的风波,金曼曼也不愿汤老师为她担心,“没有的事,都是朋友,您也知道,做服设这一行认识的本来就都是有钱人——他咋这么多嘴呀,还有闲心说我的八卦,他自己家里没事了?”
“他们家还行吧,主要是他父亲调动去市里了,本来也少回来,消息不多,我看着他是没什么事。”汤老师也不太了解,只是泛泛一谈,她在电话那头有些欲言又止,“你们都大了,说得太多也惹你们烦——”
金曼曼知道,汤老师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如果是从前,老师的担心会让她心虚而又愧疚,她到底是活成了和老师背道而驰的模样,她总在怀疑,自己在追逐的东西是否值得。
“老师,您放心吧,我所处的环境是挺复杂,您想得其实也没错,有钱人的世界的确不怎么美好,甚至比普通人的世界更丑陋。”
她说,电话里,她的语调是真诚而又坦然的,“但是,我现在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冷静。”
“我逐渐明白,我真正想要什么,我能付出的是什么,不能割舍的又是什么。”
汤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随后释然地笑了。
“曼曼,你长大了。”
她说,“我总是情不自禁担心你,尤其是你毕业后回来看我那次,看着那么光鲜亮丽,几乎换了个人——但是,当时我没法为你开心,我甚至更担心你。我觉得你太紧绷了,而且也有点迷茫——”
但是,现在金曼曼能让汤老师放心了。尽管她还不算非常快乐,但是她的心逐渐像是一颗沉稳的石头,不会再轻易为纷纷扰扰的现实动摇,过往的一切,在石头上飞快地流淌冲刷,将她逐渐琢磨得越发圆融,这个捞女曾经一度距离成功近在咫尺,现在她是落魄了,可她却要比从前更坦然得多。
金曼曼发觉,属于她的至暗时刻,似乎已经过去,现在她甚至能承受工作室的一切后果,至少,她不会因此再焦虑难眠,再惴惴不安,这样的考验降临到她身边每一个人头上,而他们的表现未必比金曼曼要好很多
。
单修谨就是不太好的那个,他请假回乡一周,一周后回s市时,金曼曼特意去他学校附近见他——说实话,以前都是小单来找她的,金曼曼迁就,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单修谨留了胡茬,身上隐约也有种不新鲜的味道,他是洗过澡的,那就是外套在一周没通风的房子里有了霉味儿,而他似乎一无所觉,单修谨平时一直是很注意仪表的。
“我爸进去了。”他的目光也有点呆滞,见了面一言不发,金曼曼带他到烤鱼店坐下,点了菜,和服务员沟通时,突然迸出了一句,倒是让服务员很尴尬,金曼曼赶紧让服务员下去传菜。
“什么情况?”
“亲戚举报,”单修谨还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桌子,“三姨,他们家为了要钱,逼我们卖房子,我妈不肯,他们就去举报我爸受贿——结果大姨父和我爸一起进去了,一时半会估计出不来。”
金曼曼无言以对,她知道单修谨的父亲和大姨父都是有一定级别的,也很有办法,说实话,以单家父母的职业,单修谨不应该这样有钱,在他们本地,真正的普通人家是汤老师那样的收入和生活,支持单修谨来s市念书,都要拼尽全力。当然,他们家有投资,拆迁了,这都是理由,但是,有没有猫腻,单修谨不清楚,可同是一家人的亲戚那是最清楚的。
“钱是……”
“是他们儿子结婚的钱,当时有点不够,就和我爸妈打招呼,一起放到企业理财里去,打算滚一期出来的,结果赚的多,财迷心窍嘛,就说先放着,也不急着结婚,连滚三期……现在好了,血本无归,我表哥也和女朋友分手了,天天上我们家闹。”
单修谨闭上眼,用手搓着脸,现在,他身上那点讨喜的天真全不见了。“要我们家卖房来赔钱,我姥姥姥爷都气住院了,意思也让我妈卖房,我妈不肯卖,也没现钱了……我三姨夫太冲动了,现在我爸妈名下的银行卡都被冻结了。”
他苦笑,“我下学期学费都还没着落,卡里就剩一万多了。”
金曼曼立刻说,“钱转到你卡里会被跟着冻结吗?”几万块钱她还是有的。
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单修谨神色动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但很快又熄灭了,他问金曼曼,“我怎么能向你要钱呀,曼曼?我怎么能花你的钱啊?”
现在其实不是讲自尊心的时候,金曼曼说,“就一年而已,就当我借你好不好?我借你五万,毕业后你慢慢还我,叫俏俏给你刷个实习机会,能内推留大厂的话,第一年就二十几万了,五万难道就还不上了吗?小单,我叫你帮我的时候从没不好意思,你的意思,只许你帮我,不许我帮你,看不起我呗?”
这话堵得单修谨无法拒绝了,他摇头不语,依旧不能答应,“这不是办法。”
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暑假就要到了,单修谨最多就是做个暑期工,不让家里人为他操心就已经不错了。否则呢?金曼曼也经历过那种不顾一切想找钱的阶段,但其实,这种心思只能坏事,她说,“要不我们想想办法,给你介绍一些网上外包的码农单子——你编程能力如何?”
单修谨看不上编程赚的那点钱,就算是进大厂,一年二十几万,还清亲戚的欠债要多少年?几十年?他问金曼曼,“曼曼,你是怎么开工作室的——”
他眼底有种几乎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光,把金曼曼吓了一跳,“教我可以吗?我想要挣钱,在很短很短时间内,挣很多很多的钱。”
金曼曼的确感到单修谨有点陌生了,那个懒散、羞怯而又快活的,会让金曼曼静下来看看小河的单修谨,已经被变故给骤然杀死了,眼下这个混乱、恐惧而又贪婪的年轻人,只是披了一张单修谨的皮而已,他的急切几乎让金曼曼有点儿恐惧和厌恶——这感觉当然是高高在上的,看着别人的挣扎,总感觉丑陋,只有在窘境中的人能明白这一刻自己的心情。
金曼曼体会过,所以她很快压下了自己的情绪,轻轻吐了一口气,“还好,你没先去见俏俏……”不然就连这个富婆都傍不上了,林俏多精多自私?单修谨流露一点贪婪,她一定一脚蹬了他。
“不着急。”她先安抚单修谨的情绪,随后开始为他想辙:确实棘手,其实单修谨本可以为她做装修监工的活,但这块现在确实没生意,工作室接的那点活刚够养活员工,付个租金水电的。金曼曼现在赚钱的奢包代购,单修谨又插不上手去做,这个活他赚不来的。
但是,也有一些是金曼曼做不了的中介,譬如倒卖名牌球鞋,这个行当也非常赚钱,但金曼曼确实对鞋不了解,之前因为忙不过来也在往外推单,所以小单想玩票做buyer赚快钱,金曼曼也并不反对,这至少比做码农兼职来钱要多,只是码农对后期的职场会有加分,而这段经历没有——
话又说回来了,都这份上了,谁还有余地去做长线投资呢?金曼曼对单修谨说,“我这里有几条思路了,不过,还得需要一个引路人。”
单修谨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点,他急切而又有些哀求地看着金曼曼,这模样让她感到很刺眼,她低下头去找手机,不再看单修谨。“我现在给他打电话——喂,刘哥,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在哪里发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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