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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柜门,那些声音比上一次在驿站时,要更加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蔺檀甚至能听到女子的低泣,以及吞吐的啧啧声。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外面的画面,蔺瞻身形高挑,与他差不多,大概能严丝合缝地将女人笼绕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而她就算伸出双手,也只能徒劳地推拒几下后就被攫住呼吸,失了力气,迷惘地张着嘴任对方肆意妄为,那戛然而止的惊叫,大概是因为被吻堵住了。
蔺檀自虐般地听着外面的声响,睁着双眼,盯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
小的时候,被关在黑漆漆的柜子里是常有的事,父亲和续弦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存在便显得太过多余,那个时候,蔺檀经常因为一些莫须有的错误,而被关进没有一丝光亮的柜子里,等续弦夫人消气了,他才得以被放出。
作为家中长子,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要压抑自己的感情,常年摆出一副端方温和的脸去面对世人,他厌恶这样,却又不得不这样。
狭窄的柜子中,空气并不流通,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陈年木料和樟脑的沉闷气息。
这气息将他拖拽回沉闷逼仄的过去,细密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踝,向上攀升,扼住呼吸。
蔺檀下意识地蜷缩,试图将自己团得更紧,刻意忽略却又无视不了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木板,萦绕在他耳边回响,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双总是带着怯意与水光的眼睛,此刻是如何蒙上迷离的雾气,也许那双纤细的足踝,正无力地蹭着榻沿……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感受,血液好像是凉的,又好像在烧着,他张开嘴,狭窄的柜子里空气稀薄,蔺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喉咙收紧,就好像要窒息了一样。
有好几次,蔺檀都很想用力踹开柜门,从蔺瞻怀里将苏玉融夺过来,他闭着眼,手指掐着掌心的肉,按捺住这种奔涌的冲动,缓缓地吐息。
终于,那种折磨他的声音停息了,蔺檀抿了抿唇,尝到一点甜腥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殷红刺痛,让他恢复了一丝即将瓦解崩溃的理智。
蔺瞻离开后,苏玉融慌不择路地爬下床榻,将柜门打开,看到的就是蔺檀坐在里面环抱着双膝,抬眸望着她的样子。
这副失落,迷惘的样子,苏玉融几乎没有在蔺檀面上瞧见过。
他唇角笑意苦涩,这柜子本来就是女孩子用的,里面堆满了衣物,空间又小,他艰难地藏在其中,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苏玉融呼吸一滞,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对不起,我……”
她开口,声音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几乎要将苏玉融淹没,上一次在驿站,隔着一面墙,又是深夜,那时尚可装傻充愣,只要没有人提起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苏玉融一直自欺欺人地觉得,回京的途中,她与蔺瞻在驿站欢好是深夜,又是在自己的房间中,应当不会有人知晓。
可这一次,那些清晰的动静,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蔺檀面前,在这间小小的卧房里无处遁形。
他是真的,切切实实地听见了,知晓了,她是怎么与他的弟弟厮混的。
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苏玉融还是觉得可耻,她心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挽救一下,结果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玉融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眼圈也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积聚,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却连一句解释的话都组织不起来,苏玉融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刚刚为什么要将蔺檀推进柜子里,哪怕就这么让蔺瞻进来,瞧见二人共处一室,也比现在这种情况好吧。
蔺檀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升起怜惜,他艰难地从柜子里出来,衣袍皱巴巴的,发冠也歪了,看上去有些狼狈,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
他顾不得整理自己,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安抚道:“苏姑娘,你别哭,别怕,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蔺瞻,是他不懂事,欺负你了,对不对?”
他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蔺瞻身上,为她开脱,试图减轻她的负罪感。
“真的没事,你不要难过,更不必觉得自惭形秽。”
蔺檀看着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泪珠,心尖都跟着发颤,只想尽快抚平她的不安。
苏玉融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份不合时宜的理解与宽容,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为什么呢,她似乎想清楚了,因为她贪恋与蔺檀在一起的感觉,理智上知道自己与他缘分尽断,不该再继续纠缠下去,可是她心里舍不得蔺檀。没办法,谁叫他出事时,偏偏是二人最恩爱的时候,那时苏玉融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和他过一辈子了,哪知后来会传出他的死讯……
苏玉融心里就是忘不了他,她朝秦暮楚,三心二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享受着与蔺檀的独处,又怕蔺瞻突然出现,会打破这种宁静,所以才慌乱之下,将蔺檀推进柜子里。
好像只要两人不碰面,她就可以继续艰难地维持这个现状。
蔺檀见她落泪,心中更急,目光下意识地往下,落在了她踩在冰凉地面上的双足上。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试图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你看你,又不穿鞋了,地上凉,仔细寒气入体。”
他的话语是那样自然,仿佛还是那个事事为她操心,将她捧在手心的夫君。
苏玉融泪眼婆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踩在地上的脚。
下一刻,她只觉得身子一轻,蔺檀竟直接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苏玉融咬紧唇,羞愧难当。
蔺檀将她稳稳地放在床榻边沿,然后,跪在了床前的脚踏上,俯下身,伸手将放在一旁的干净绣鞋拾起。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蔺檀一手托起她的脚,另一只手小心地绣鞋套上。
苏玉融眼中噙着泪,仍旧低垂头。
蔺檀仰头看着她雾蒙蒙的眸子,忽然叹了声气,伸出手,揽住苏玉融的肩膀。
“别哭了。”蔺檀轻声道:“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并非什么迂腐之人,你不要难过羞愧。”
苏玉融被蔺檀揽住肩膀,身体一僵,随即在那份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暖中,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如今,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这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不去。
他是她曾经的夫君,两个人过去浓情蜜意,恩爱不已,他为她脱离宗族,两人许下白头之约,苏玉融以为日子就要渐渐好起来了。可如今,他忘了她,用大伯哥的身份重新认识她,而她呢?她记得一切,记得他的好,记得他的温柔,记得失去他时的悲痛,却也……在他死后不久,与他的弟弟,有着不清不楚的纠缠。
苏玉融双手握紧,既然已经和离,既然他已忘却前尘,她与蔺瞻如何,本不该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可情感上,她无法轻易释怀,自从蔺檀死而复生后,每一次与他们兄弟俩接触,那份愧疚感总如影随形。
她就像一个站在独木桥上的人,一边是与蔺檀之间温暖的过去,一边是与蔺瞻之间,带着蛊惑与禁忌的现在,无论走向哪一边,都有可能踏错,步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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