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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正中央供奉着的是尊观音金像,左右两边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另有位普贤菩萨,金身簇新闪耀,身披红袍,在个角落占了个位置,他的金身外头配有个玻璃罩子,像前供着塑料香花,三碟果品和一只褪色的蒲团。
雨声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可乐仔穿过大雄宝殿,过了一进院子,来到了地藏菩萨的居所。这片厅堂较之大雄宝殿规模小了许多,却更具人气,贡品种类颇丰,既有鲜花,还有酒水,瓜果,青菜。
地藏菩萨身旁三面墙壁上密密麻麻挂着许多木头牌位,有一些挂得很高,就快与天花板接壤了,那些牌位上写的不是先妣某某某就是先考某某某,也有兄弟姐妹或者父母为亲属立牌祈福的。一道雷光闪过,雨声又大了,可乐仔绕了大半间屋子,他看到了陈锦江的牌位,立牌者是他的女儿陈玉婷。又一道闪电,“陈锦江”三个乌金小字被照得更亮了,接近刺眼。
可乐仔回到了外面的廊道上,他坐在栏杆上,低下了头。电闪雷鸣中,他那两只掌中布满茧子的大手上满是紫蓝色的光,他看不清皮肤和血色,只能看到密集的血管,藤蔓一样爬满他的双手。
可乐仔把手放到了一边去,他抬起头,面前的院子里种了桑树和沙罗树,地上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大小不一或深或浅的水洼,水里映出雷光和树影,放眼望出去,像是一只又一只的眼睛,水盈盈地瞪着他。
可乐仔从容山寺的后门离开了,他去了容山墓园,深更半夜,墓园里无人看守,他便一条条道,一块块墓碑地摸索,他从最低处走到了最高处,从第一块墓碑找到了最后一块墓碑,他找到了陈锦江的墓碑,爱女爱妻所立,碑上一个眯缝眼睛的男人冲他笑着。可乐仔没有停下来,他走得很急,也很焦躁了,爬上爬下五六个来回,好几次又都经过了陈锦江的坟头,终于,他在一块灰碑石前停下了,他松了口气,站在微笑着的小女孩儿徐可可的墓前,雨往他脖子里灌,他擦了擦眼睛,抬不起头来。
后来他下了山,跳上辆公车往隆城的方向回去,上了夜班车的人都很少下车,一个酒鬼一个人占了三个座位呼呼大睡,一个瘾君子在车上就迫不及待的用皮筋捆住了自己的胳膊,注射之后他很放松,枕头掉在了地上,被他一脚踩碎了,一个黑皮肤的女人打着哈欠上车,她抱紧了自己的皮包干啃面包,吃完面包,她喝装在矿泉水瓶里的橙色液体,嗑瓜子,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瓜子皮磕得到处都是,在香水街时,上来了一对男女,他们没找座位坐下,站在后门,隔着根栏杆拥抱在一起,女的浓妆艳抹,和男的接吻时睫毛不时戳到男人的鼻梁,男人一口黄牙,两只胖手钻进了女人的皮裙底下。女人娇嗔地和男人讲话,拍了下他的手腕,双腿往他腿上送,她咯咯笑起来,眼睛瞄到了可乐仔。她眼里有一层雾。
可乐仔下了车,他找了间便利店买啤酒,排在他前面结账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个红毛,仰着脖子,手里抱着瓶消毒药水,一卷绷带,他的鼻子在往下滴血,另一个是个老婆婆,手脚慢,耳朵也不灵光,总是拿不定主意,她问店员:“这个泡面不是买一送一吗?”
“不是阿婆!不是这个牌子!”店员大声回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哦哦,那我不要了,哦哦,那是什么牌子买一送一啊?““卖完了啊!我刚才就和你说过了!买一送一的卖完了!十块七啊!阿婆!““哦哦好的,诶诶,等一下,等一下,这个要过期了,我去换一包。“”你刚才就换过了啊!阿婆!“
“啊?什么?你说什么?哪个比较好啊?哪个口味年轻人比较喜欢啊?”老婆婆挪到了饼干货架前,慢慢吞吞地弯下腰,掏出了老花镜戴上,一包一包饼干拿起来看,嘴里絮絮叨叨,“香蕉牛奶,什么口味……香蕉和牛奶……吃了会拉肚子,不要不要,牛奶巧克力,哇,吃了会胆结石,不要不要……鸡蛋布丁……布丁本来就要放鸡蛋啊……”
“阿婆!你让下面一个人先付啦!!”店员从柜台后面走了出去,去劝那位老婆婆,那等在老婆婆后头的红毛把东西啪地丢到柜台上,一手捂脖子,一手叉腰站在柜台前转过身看着他们,店员抖了下,赶紧回去了,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先给你算吧。”
那老婆婆却不干了,嚷嚷着往回去:“我先到的我先到的!你干什么??!”
红毛眼睛一眯,大步走到饼干货架前,一种口味拿了一包,又大步回去:“一起算钱!”
他指着老婆婆先前拿的一包口香糖,一包切片面包说道。
“一共一百三十块,谢谢!”
“袋子没算钱。”红毛说。
“袋子送你!欢迎下次再来!”
红毛捂住鼻子,他的指缝里都是血了,扔下钱,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他在便利店外面往鼻子上浇消毒药水,痛得跳脚。
可乐仔结账时又要了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在店门口站着喝酒,一口下去,他就把酒扔了。他点了根烟,没有抽,他看着那个红毛,他还很年轻,脖子上和手指上能看到纹身。
w、o、r、s、t。
他的手指上刺的是这五个字母。一根手指一个。
红毛的伤口包扎好了,他仰着脖子坐在只玩具小马上,先前那个老婆婆坐在他边上的玩具小车上,两人在吃一包鸡蛋布丁味的饼干。
红毛想点烟,打火机不听使唤,怎么都擦不出火。可乐仔走过去,给他点上了烟,把才买的烟和打火机都给了他。
红毛和他打了个手势:“谢啦。”
他用双手扶住玩具马的脑袋,两只脚踩在马蹬上,往空中喷出了一道青烟。
雨已经停了。
老婆婆拆了草莓味的饼干递给可乐仔和红毛。
“吃啊,吃啦。”她说。
可乐仔回进便利店里买了盒牛奶,他站在路边,问红毛:“这是什么意思?”
红毛一挑眉:“什么?”
可乐仔指了指他的手指。
worst。
“哦,最差。”红毛说。
他们三人分着吃完了一包饼干。
天还没亮,霓虹也还没熄灭,可乐仔在隆城游荡。他不看路,也不看人,他看天空,空中没有云,天色又青又红,他看树,树叶绿得发亮,像是上过一层蜡,雨珠压弯了叶片,从叶尖坠到了下一片叶子上,他看到乌鸦从空中飞过,鸽群落在一个酒鬼身边,他和鸽子们分享一块面包,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遇到人时飞上电线,飞上枝头,一朵花从树梢飘落,被一双大脚踩过,融进了粉灰色的落花堆中,鲜黄的花蕊跟着那双大脚经过了两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张旧报纸上,一个乞儿捡起了这张旧报纸,他用它抱住一只破碗,放进了他身边的小推车里,他从垃圾桶里挖出了包薯条,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一条野狗颠着脚走到他身边,乞儿捂住嘴咽下薯条,往地上啐了口,赶跑了那只野狗,野狗呜咽了声,在街边扒拉垃圾袋,在人和人之间穿行。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孩儿在马路上奔跑尖叫,她们被男孩儿抱住,男孩儿们为她们打架,她们跑开了,男孩儿们互相点烟,蹲在路边骂街。一辆汽车差点撞到那条野狗,车主停在马路上大爆粗口,野狗叼着半只菠萝包走进了一座公园。可乐仔和一个路人撞了个满怀,他说了声抱歉,路人弹弹衣服,看也没看他。他跟着那条野狗进了座公园,晨起的老人们聚在一起喝茶,探讨太极手法,人工湖边一对男女裹着衣服跑进了树丛里,野狗喝湖水,咬面包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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