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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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ldo;荆&rdo;之为妻称，大约是从&ldo;荆钗布裙&rdo;而来，这个词最早出现于六朝，也是在宋人语言环境中才熟极而流的一个成语。或许此字在作为&ldo;某人之妻&rdo;这个意义上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能借由任何&ldo;沙猪&rdo;之魂魄而翻生了。可是，对我而言，这个字&ldo;有妈妈的味道&rdo;。它是我生命中一个形象活跃的字。所以我自己在乍读&ldo;识荆&rdo;二字的时候，会想到&ldo;初次结识自己的妻子&rdo;。这当然是一个错误的答案，在这个答案里，埋伏着我最早接受的伦理教育。在纸上放大了写下那个&ldo;荆&rdo;字的时候，我父亲是这么说的：&ldo;得是个大人物的老婆，才称得起&lso;太太&rso;呢。&rdo;

第4节：序你认得字吗？（4）

&ldo;那如果我将来是个大人物了呢？&rdo;

&ldo;那也不可以叫你自己的老婆&lso;太太&rso;，要叫，还是叫&lso;家里&rso;、&lso;荆人&rso;、&lso;拙荆&rso;。&rdo;

&ldo;为什么？&rdo;

&ldo;连字也不认得几个，你以为你老几呀？&rdo;父亲说。

和&ldo;荆&rdo;字紧紧连在一起的记忆是出自《诗经？小雅？白驹》的&ldo;谷驹之叹&rdo;。这个词之于我而言，重要的不是它的意义、用法、来历以及相关的历史或文化背景，而是在那个不及三坪大的小客厅里，父亲用他从家塾师傅那里学来的吟诵之声‐‐&ldo;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rdo;吟诵完了，拊掌大笑。这几句是《白驹》诗的第三章，表面上是说一个君王用封公封侯来征辟贤者，但喜欢讲究&ldo;美刺&rdo;之说的解经家也会说，这里头寓藏了反讽之笔，不免蕴含着讥刺这个君王不能实时留贤、任贤之意。

但是父亲之所以拊掌大笑，不是为了诗中的本意，原来是他和这几句诗的关系‐‐父亲号&ldo;东侯&rdo;，小时顽皮不喜欢背正书，经常逃学，塾里的老夫子就一面拿小藤条抽他的屁股，一面改了这首《白驹》第三章里的一个字，变成：&ldo;尔东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rdo;如此一来，这四句诗的意思完全改了，变成：&ldo;你张东侯一天到晚就知道贪玩，不节制，你还是不要散漫得太过分，也不要再逃学了！&rdo;我一直到大学读《诗经》，才发现从来没有正确地理解过这一首诗。父亲小时顽皮的情景，我是从这误解上才得以揣摩明白的。

父亲教我许多词汇的时候不一定是正儿八经的。如今回想起来，我不免以为，即便当他神情严肃、笔划工整地在纸上详细写下一个字的形音义、批注、相关的典故之际，有时恐怕还掺和着恶作剧的成分。&ldo;宦情&rdo;、&ldo;棨戟&rdo;，皆属此类。我还记得我拿这两个词向他请教的时候，他先不答，只说：&ldo;怎么不去查查《辞海》？&rdo;我说：&ldo;问你比较方便。&rdo;是方便‐‐但是代价不小。父亲每听我这么说，就会乱以他语。&ldo;宦情？&rdo;&ldo;那就是说太监不能结婚生子谈恋爱，只好自己人跟自己人交情交情。&rdo;&ldo;棨戟？&rdo;&ldo;就是小孩子发懒不好好读书，拿个棍子来狠狠来上一顿。&rdo;

第5节：序你认得字吗？（5）

这样回答一听就很不诚恳，我说：&ldo;是你胡诌的吧？&rdo;他则仍旧表情严肃地说：&ldo;胡问是胡诌之母。为什么不去查书？有那么方便就到手的学问么？你随口问，我随口答，咱爷儿俩耍水嘴子么！&rdo;水嘴，漫无边际地闲扯也。

&ldo;查查字典！&rdo;是父亲几乎每天都要说的话。有时跟我说，有时跟他自己说。&ldo;字典&rdo;之于他‐‐在很多时候‐‐甚至是一切书籍的代名词。我就亲见过不止一回，当他说&ldo;查查字典罢！&rdo;之后，立刻从摇椅里站起来，回身就书架上拿下《二十五史》的某一分册，或是他推测其中可能找到答案的某一本书。

有一回爷儿俩冬夜对饮，讲起白居易那首著名的《问刘十九》，四句大白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父亲忽然自言自语说：&ldo;这奇怪了，酒泡儿怎么会是绿的呢？查查字典。&rdo;这一回，《辞海》没能帮上什么忙，词条底下确实引了白居易的《问刘十九》，还有另外两个什么诗人的作品，然而酒也好、酒的浮沫也好，为什么会是绿的？却没有解释。多了一点聊胜于无的线索是教咱们去查另一个词条：&ldo;浮蚁&rdo;。来到&ldo;浮蚁&rdo;上，又多了一个词：&ldo;浮蛆&rdo;。浮蛆的确也是指酒面的浮沫，也的确连欧阳修都用这个词儿写过诗：&ldo;瓮面浮蛆泼已香。&rdo;可是，却没有任何一条解释能说明，那绿色从何而来？

酒喝多了的人说话喜欢重复，想来是要借着重复的言语随时重温着醺醺然的快意罢？那一天父亲就不断地说：&ldo;这酒，怎么看也不是绿的呀？这酒，怎么看也不是绿的呀？&rdo;

如果搜求得够深入、够广泛，或者我们的好奇够持久，或许蚁之所以为绿这一类的答案总会在某时某刻出现。然而从另一面看，认字的本质却又似乎含藏着很大的&ldo;误会&rdo;成分在内。我们在生活之中使用的字‐‐无论是听、是说、是读、是写，都仅止于生活表象的内容，而非沉积深刻的知识与思想。穷尽人之一生，恐怕未必有机会完完整整地将听过、说过、读过、写过几千万次的某个字认识透彻。

第6节：序你认得字吗？（6）

我还记得读研究所的时候，有一回在经学选读课上，所长王静芝老师要大家提问，我实在提不出什么问来，硬着头皮随口抓瞎，便说：&ldo;诗经里到处是虚字，这些虚字有没有使用上的惯例？&rdo;老实说，这是一个无事生非、毫无意义的问题，纯粹就是为了应卯而拿捏出来的虚话。

王老师忽然指着桌面上摊开的《诗经》说：&ldo;你去翻一翻《魏风？陟岵》，三章章末的&lso;犹来无止&rso;、&lso;犹来无弃&rso;、&lso;犹来无死&rso;，那个&lso;犹&rso;，就是可以、能够的意思。可是，到了《大雅？常武》，&lso;王犹允塞，徐方既来&rso;，犹字在这里成了&lso;谋划&rso;的意思；到了《小雅？小旻》，&lso;匪先民

本页旁注：陟岵（音zhìhù）嶞（音duò）翕（音xi）

是程，匪大犹是经&rso;，这犹字又成了&lso;道途&rso;之意了。你再去看《周颂》的最后一首，《般》，&lso;嶞

山乔岳，允犹翕河&rso;，这里的&lso;犹&rso;，又是顺着、同于的意思了。谁说虚字一定是虚字呢？&rdo;

由于许多字还没能来得及被使用的人全面认识，用字的人往往便宜行事，想当然尔地以常用意义包揽成这个字的全面意义。多年前余秋雨闹了个&ldo;致仕&rdo;的笑话‐‐他从字面上拆解这两个字，拼凑成&ldo;做官&rdo;或&ldo;求官&rdo;的意思‐‐却不明白这个词里的&ldo;致&rdo;，是&ldo;归还&rdo;的意思，致仕，其实是把权柄、禄位归还给君王之意。这一点，辩无可辩，《春秋？公羊传？宣公元年》有说，《孟子？公孙丑下》亦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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