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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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ldo;不会罢工&rdo;此后就成为孩子和我之间的一句&ldo;家用成语&rdo;，意思是&ldo;想表达，却不会表达&rdo;、&ldo;好像懂得，但是说不出来&rdo;。我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感受到父亲对于&ldo;不能表达&rdo;这件事的焦虑和不屑。我记得有一回他正看着本什么书，忽然漫卷而掷之，那本书就躺在了他对面的藤椅上‐‐是洪炎秋写的《又来废话》。过了几秒钟，他弯身把书拾起来，重新坐稳了，翻找到先前看到的地方，再读了读，似乎还是觉得不甘，摇摇头，叹口气，索性指给我看，一面说：&ldo;连洪炎秋都这么写文章了，像话吗？&rdo;三十年多以后，我已经记不得洪炎秋那一段文字说的是什么，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父亲的焦虑。

洪炎秋的社会评论专栏大白话本色当行，风格平易，经常流露出一种谑而不虐的诙谐之气。父亲经常说：&ldo;这种文章并不好写，人要是个亲切人，文章才亲切得起来。&rdo;可是那一天父亲看似生了文章的气，火儿还起得不小，所为何来？不过就是一个口头禅：&ldo;那个&rdo;。

彼时，无论是广播电视抑或报章杂志，的确经常出现&ldo;那个&rdo;一词。&ldo;那个&rdo;二字所表达者，就是语本暧昧、不足公开言说，但是一旦以&ldo;那个&rdo;称之，听者应该就能充分会意。换言之，&ldo;那个&rdo;就是&ldo;虽然不方便启齿，可是你一定能明白&rdo;的谴责语。例句：&ldo;你这样想事情，实在太&lso;那个&rso;了。&rdo;

不知针对什么议题，洪炎秋一句&ldo;……就实在太那个了&rdo;居然惹得父亲废书而叹，当时我只道父亲原本是个痛快人，听不得不痛快的话；在他而言，既然发而为文，倘或语带谴责之意，焉能不确然道出呢？这是个性强‐‐你也可以说是脾气大‐‐使然，根本与洪炎秋或流行说&ldo;那个&rdo;的人们无关。

很难说父亲的焦虑是不是经由基因或濡染而交给了我。我发现自己对于生活语境里那些到处流窜、不能表达意义的废话也始终敏感、着实不耐烦。我现在走到哪儿都听得到各种咒语一般的口头禅，现在我们不会欲语还休地说&ldo;那个&rdo;了，我们铺天盖地地说&ldo;基本上&rdo;、&ldo;事实上&rdo;、&ldo;原则上&rdo;、&ldo;理论上&rdo;、&ldo;其实&rdo;、&ldo;所谓的&rdo;、&ldo;&tis;&tis;的部分&rdo;……而且听着人就想生气。例句：&ldo;苏院长也来到了医院进行一个所谓访视的动作。&rdo;有时我还真为了怕听这种咒语而拒绝媒体。我关掉电视机的时候总会跟张容说：&ldo;好讨厌听人讲废话！&rdo;

&ldo;废话是什么意思？&rdo;

&ldo;就是没有意思却假装有意思的话‐‐就是那个&lso;假装&rso;的成分叫人讨厌。&rdo;

&ldo;为什么没有意思却要假装有意思呢？连妹妹都知道&lso;不会罢工&rso;就&lso;不会罢工&rso;呀。&rdo;

孩子说到了核心。孩子们是不说废话的，他们努力学习将字与词作准确的连结，因为他们说话的时候用脑子。再给一个例句：

我问张宜：&ldo;瀑布是什么？&rdo;她想了想，说：&ldo;明明没有下雨，却有声音的水。&rdo;就客观事实或语词定义而言，她并没有&ldo;说对&rdo;，但是她努力构想了意义，不废话‐‐不废话是孩子的美德。

第41节：啰唆（1）

24啰唆

有一个时期，孩子们对于事物的起源极有兴趣，我总怀疑那是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的&ldo;出身&rdo;得不到满意的回答，故而旁敲侧击。询问源起，往往会形成无意识的语法习惯。换言之，孩子们并不认真想了解某事某物之原始，但是已经问成了习惯，就会出现这样的句子：&ldo;那第一个发明做功课的人是谁？&rdo;&ldo;上帝先创造自己的哪一个部分？&rdo;&ldo;最早学会讲话的人讲什么话？&rdo;

这种习惯会把&ldo;最&rdo;这个字从&ldo;最早&rdo;、&ldo;最先&rdo;、&ldo;最初&rdo;延展到任何可堪比较的事物。&ldo;最大&rdo;、&ldo;最小&rdo;、&ldo;最长&rdo;、&ldo;最快&rdo;……以讫于&ldo;谁最会发呆&rdo;、&ldo;谁最讨厌吃猪肝&rdo;、&ldo;谁最啰唆&rdo;等等。

经由一次记名投票，我和孩子的妈分别获得&ldo;最啰唆的人&rdo;的提名，而且分别拿到相持不下的两票。张宜和我认为妈妈比较啰唆，张容和妈妈则认为爸爸比较啰唆。张容还附带提出了他对于&ldo;最啰唆的人&rdo;的观察和判准。他认为：&ldo;爸爸的啰唆是会讲一大堆不必要讲的废话，而妈妈的啰唆只是讲着讲着停不下来，不能控制自己。所以比较起来，爸爸是家里最啰唆的人。&rdo;而张宜认为妈妈最啰唆的理由是她不想跟哥哥选同样的答案。

在这样一种投票的机制里，即使勉强打了个平手，也令我有落败的感觉。因为我的支持者（也就是看起来并不嫌我啰唆的张宜）实在没有尽心尽力衡量自己所投的那一票究竟有什么价值，好像这才真是&ldo;为反对而反对&rdo;。我当下没有申辩什么，却一直想找个机会跟这两个小朋友解释一下&ldo;啰唆&rdo;。

&ldo;啰唆&rdo;和&ldo;唠叨&rdo;就是很平常的状声之词，形容人言语琐屑破碎，内容也没有意义，像是只能用一堆不表任何意义的拟声字加以谐拟，故&ldo;唠唠叨叨&rdo;、&ldo;啰哩啰唆&rdo;、&ldo;噜苏噜苏&rdo;，以至于&ldo;啰哆（音&lso;侈&rso;）&rdo;、&ldo;唠噪&rdo;、&ldo;唠哆&rdo;，这些个用语，上推元代的杂剧对白，下及于明清以降的章回小说，都可以找到例句。

第42节：啰唆（2）

后来我不意间发现，甚至早在宋代成书的《景德传灯录？澧州药山圆光禅师》上就有这么一段：&ldo;僧问：&lso;药峤灯连师当第几？&rso;师曰：&lso;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rso;问：&lso;水陆不涉者，师还接否？&rso;师曰：&lso;苏噜苏噜。&rso;&rdo;

圆光禅师所引的那两句诗是唐代灵澈上人的《东林寺酬韦丹刺史》：年老心闲无外事，麻衣糙坐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把这首诗的讽谑之意当作背景，细细勘过一遍，就知道圆光禅师底下的那句&ldo;苏噜苏噜&rdo;（也就是我们今天讲的&ldo;啰哩啰唆&rdo;）并不是一句

本页旁注：峤（音qiáo）

泛泛的应付之语或鄙厌之词，这是禅宗法师们对于夸夸其谈者专打高空的&ldo;提问&rdo;极端的不耐。

我把这段小公案跟张容说了，接着问道：&ldo;记不记得你曾经说你一点儿都不想当班长？&rdo;

&ldo;因为当选了班长就会很累、要帮老师做很多事，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rdo;

但是我知道张容并不是那么洒然的一个孩子‐‐我甚至可以嗅出一些些儿落寞不甘（至少当班长能搜集到兑换玩具的荣誉卡就成为泡影了），于是便问：&ldo;虽然这样，同学没有选你，你会不会觉得还是有点不好受呢？&rdo;接下来我就准备要说那首戳穿矫情归隐之思的&ldo;林下何曾见一人&rd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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