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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之所以要找老首长卢组委离开生化厂,是因为他在生化厂看不到前途。风闻苏乡长有意让向河渠当厂长,他不当,多年的相处还不清楚他没有权势欲,不当就不当,却可能在生化厂呆不长,这一点有些让何宝泉心中不安。
因为何宝泉并不将阮志清之流看在眼中,更没想成为其心腹,一直是持有不短距离的客客气气。如果向河渠一走,连个说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到不如趁体改之机早走,于是就去找了卢组委。
想不到的是阮志清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向河渠居然当了厂长。早知如此,不离生化厂,这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厂长就不一定是赵国民了,因为自己的水平比国民高,关系也比国民密切,可偏偏早走了几天。
当然了在纺织厂是一把手,可一把手又怎么了?问题不在名而在实。阮志清在生化厂是一把手,人们却听向河渠的多,听阮志清的少。权的表现应当是说话有用,如同皇帝的金口玉言。说话没用就是当联合国主席也不如在生产队当队长舒心。从这个角度上说,也是难怪阮志清要赶走向河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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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走错了可以回过头来重走,可自己一离开生化厂,想再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别说卢组委只是自己的老首长,又仅仅是党委内的一般成员,即使是自己的爸爸当书记,也不能这样随心所欲呀,剩下的办法就是常来聊聊。
何宝泉的聊可不是无目的的瞎聊,聊总聊在点子上。从聊天中他进一步弄清了为什么凡向河渠组织人办事总容易成功的道理,弄清了人们为什么愿意团在向河渠身边的原因。原来向河渠组织人们做事时,总是先提出一个目标,为大家指明奋斗的方向,然后推动大家前进。在目标实现的功劳簿上向河渠好象没什么功劳,事情都是大家干的,好处也是大家的。江南一大片江山的建成、肝素车间的扭亏为盈都是这样,他没有功劳,但没有他,就没人去办成。他在纺织厂也试用这个方法,效果却不理想。他弄不清为什么人们愿意听他的,所以常往生化厂跑,想从聊天中探讨有用的东西。
回想起向河渠刚才的发言,何宝泉纳闷地问秦经理:“河渠常说他不是当厂长的料子,可是你看他的用人、他的办事、他的讲话,哪一点不是当厂长的料子?别的不说,就今天这讲话,沿江有几个厂长能讲到这种水平?”秦经理莫测高深地说:“他知你不知。他确实缺乏关键的素质。自知之明不是谁都能具备的。”再问就显得自己浅薄了,何宝泉没再问下去。
桌上的赵国民、曹有德、阮志恒、马如山也都是看不出缺什么的,只有蒋国钧知道。在这种场合蒋国钧可不想让秦经理认为他也不懂,于是笑笑说:“有你经理这把伞罩着,缺也补上了。”秦经理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划了个圈,示意大家喝,什么也没说。
是啊,他能说什么?说能罩住?除了苏乡长他有把握说什么听什么,唐书记也多数话能听外,一把手吴书记、陆钱两位副书记、卢组委、冯纪委,他就没有把握了,尤其是姓冯的,说不定还一直盯着找他的碴子呢。回答不能当保护伞,岂不挫伤了这帮干部的积极性?因而他只能借劝酒避开这敏感的话题。
祝捷会后蒋国钧以组织的名义找向河渠谈了一次话。他说经多年的观察、考查,支部认为向河渠具备了一个党员所应具备的条件,准备吸收他入党,要他写一份入党申请书。他和赵国民当他的入党介绍人。
让蒋国钧意想不到的是向河渠说他目前还没有入党的打算。这在蒋国钧近三十年的工作史上是闻所未闻的奇事。通常只有党外群众多次申请而没能被组织接受的,又哪有组织找党外人士谈话而被告之目前没有入党打算的?向河渠莫非疯了?
蒋国钧无法理解地怔怔地望着向河渠说不出话来。别说蒋国钧了,就是读者诸君也极少听说过这种事、极少见过这种人吧?以致几十年后有人得知向河渠不是党员时都不大相信这一确实存在的事实。
蒋国钧为什么在生化厂初战告捷时找他谈话,不得而知:也许公司秦经理觉得目下吸收向河渠入党正是时机,入了党再过一段时间扶为支部书记,就顺理成章了;也许是蒋国钧感到向河渠这样的人还留党外,会让上级感到他工作不力。
不管是什么原因,向河渠不打算目前申请自有他的理由:共产党的章程虽说不能倒背如流,却也是熟知内容的,他愿意遵守党的章程,并一直在按章程要求着自己。做一个真正的人和做一个真正的党员是没有矛盾的。
问题之一是他走向社会后所遇到的党员,竟找不到几个值得他学习、模仿的。原公社党委书记严良朋算一个,余品高算一个,高中时的老师曹华算一个,他爸虽也值得他学习,但却不是党员。
他认为加入一个组织的目的是向她的成员学习怎样做一个好党员,是跟在他们后面一起为社会作贡献。孔子说“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古人云“友以成德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一个人一生成败得失,都与朋友贤与不贤有关系。韩愈说:“品行好的人如果不和我交往,我也要尽量与他搭上关系;品行恶劣的人如果对我也不坏,我也要尽量与他拉开距离。”他渴望与品行好的人、能给自己鼓励的人、思想积极上进的人、工作努力的人、善于自我管理的人、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人交朋友,他要的是畏友。
向河渠是盼望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党员的。他入党的动机是为了受到党的教育、受到党员们的帮助,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党员、真正的人,使他的理想早日实现。
他知道入党和交朋友不一样。交朋友,如发现所交非益友,可以疏远甚至离开;加入的支部,如果她的成员素质不高,自己是没法脱离这个支部的,除非不在支部所在单位工作了,因而他很审慎。家庭所在村支部、农机站支部、生化厂支部,他都没动心。
凭心而论假如他还在农机站,没准已递申请书了,那里的党员中颇有几人他愿意与之结交的,如袁伟民、杨瑞和、何宝泉、冯丙华、贺国俊等等。这些党员都有值得他学习的地方,感情都不错,要不是为避免疑忌,他在农机站就已申请入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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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机站没申请是担心会让两位关系不错的领导也是朋友产生危机感而影响感情和关系,觉得不申请更有利于向他们学习。可生化厂支部的成员素质如何?看情况还不如自己,参加进去干什么?用自己的言行去改造他们?自己从未有过改造别人的想法,当然更不想去改造那些党员了。
入党不比交朋友。朋友可以自己选着交,党员不由自己选,达不到学习、促进自己的目的就不申请,因而在生化厂工作六年,他一直没申请入党。
实事求是地说,假如他只是为入党而不考虑学习、促进,当阮志清需要他走南闯北打江山的时候,是不可能不批准的。
问题之二是年已四十,如何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他选择的是通过写书为社会作贡献。想通过当干部为一方民众谋福利,恐怕只在当生产队干部时才有过这种想法,现在当着厂长,并不打算一直当下去。入党当官是相当一部分人入党的目的,既然自己不打算通过当干部实现自己的理想,又何必去申请加入党员素质不怎么理想的支部?
问题之三是他打算打造一个不受他人控制的宽松环境去写书。入了党就得受组织,说白了就得受支部书记的控制。所谓党的领导,在他所听到见到的地方,实际就是受书记的领导,还往往是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他不想没罪找枷带。一忆起阮志清的拍桌子怒吼,就感到不寒而栗。
当然这三点他不能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他用了另外的说法。
向河渠说:“之所以目前没有入党的打算,同你说句心里话,我不打算长期当厂长。我盼望国民将来能当支书兼厂长,你我两人帮着他将生化厂管管好,生产一线你抓着,技术和供销我管管,进入正常轨道后,我可以抽空写写书。
不想瞒你,计划两本理论,两本长篇小说,够我忙的。只是要有个宽松的环境才坐得下来。宽松的环境哪里来?厂搞上去了,一切上了轨道,国民能掌管全面工作了,我俩只要当当参谋,敲敲边鼓,那宽松环境就来了。我入了党,用不了多久,支书的帽子就会扣到我头上,宽松的环境再也没有了,我的书恐怕要到二十年后才能开始写,时间就来不及了。所以,对不起,我暂时就不申请入党了。”让向河渠没有想到的是他追求的宽松环境直到2013年才真的来了,整整滞后了二十八年。
蒋国钧问:“如果上头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向河渠说:“那还不简单,你就说我这样答复你的:入党?等你支部的党员都象个真正党员了,值得我学习了,我会主动申请的。”蒋国钧脸色一寒,说:“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向河渠一惊,才知道不小心真的露出了内心的想法,笑笑说:“瞧瞧,书记的权威显出来了吧?幸亏我还没申请呢,要真入了党,你会怎样念紧箍咒?”
蒋国钧大概意识到对方毕竟是一把手,自己这个书记前面加了个副字,正是为此。不由得也笑着说:“秀才呀秀才,该怎么说你好?我会对你念紧箍咒吗?你也未免多虑了。”向河渠依然笑着说:“开玩笑的,老兄弟了,哪能呢。不过说真的,我一入党,要不了半年,就会把我推上书记的宝库,你信不信?我可不愿党政都走到你前面去,这你该相信吧?”
蒋国钧一想,真是这么回事,政权他还推给赵国民,怎愿要自己的党权?副的尽管是副的,可前面没有正的,副的不就是正的么?干嘛非要硬逼着弄个正的来?从这以后蒋国钧就没有再跟向河渠说过入党不入党的事儿。对此向河渠以《国钧跟我说入党》为题写诗说:
国钧跟我说入党,入不入党费猜想。古云交友必胜己,入党原因有些象:
支部须有胜己者,得以受教日向上。而今成员不如我,入不入党都一样。
厂长不想长久当,写书才是我夙愿。有朝一日遇贤者,再来申请才相当。
实际上随着事态的逐步变化,到后来他即便想申请也没了申请的机会,以致直到今天还是个党外人士,你说是不是件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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