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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酌光偏了偏头,目不斜视,只看着面前的台子:“陆某从未举荐过那种书,秽物伤身,周姑娘也当少看才是。”
周幸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兀自嗑了会儿瓜子,又开始黏着人没话找话:“京城的戏台子应当不少吧?”
陆酌光举起杯子,假装因忙着喝水而没空回答。周幸还要再说,却被冯宗抓着胳膊拉了回来,他压低声音道:“你何不与陆秀才共坐一个椅子?都快压到他身上去了,耍什么流氓呢?”
“冯大人,你一个妻儿双全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们这种孤寡光棍的烦恼?”周幸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发现冯宗攥得很紧,不满道,“快快松手,莫误我大好姻缘。”
冯宗是生怕周幸惹了陆秀才不满,前脚出了青楼,后脚被押进大牢,她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调戏良家小生,许奉的案子还没解决,自然还有用到周幸的时候,可不能让她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
冯宗便想挽救一下这色欲薰心的人:“你可要想清楚了,上一个因贪色耍横的人,已经吃上了虎头铡。”
周幸哪能这么轻易让人吓住,道:“闹出人命的事,岂能用‘贪色耍横’轻易带过?我向来遵纪守法,老实做人,绝不会强迫旁人。”
守不守法另说,这人的品行绝对担不上“老实”二字,冯宗见她丝毫不惧,另辟蹊径:“男人不喜欢太主动的女子,你若是瞧上了这俊后生,更该懂得进退有度,一味逼近,反倒将人越推越远。”
周幸见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教起自己追男人,忍着眼底的笑意,问道:“当真?”
“自然!我当年可是凭借这一招娶到夫人的。”说起自己的妻子,冯宗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骄傲,忘记手里还拽着周幸,下意识抬手得意地摸了一把胡子,“你不知道,我媳妇儿当年可是郸玉有名的才女,多少媒人踏破门槛……”
周幸没兴趣听冯宗当初如何从一群雄性之中竞争成功的,手臂上桎梏一松,她就立即一扭脸又歪向陆酌光,将不相干的问题问了个遍。
陆酌光像是很渴,频频举杯喝水,回答甚少。
“酌光看过粉戏吗?”
陆酌光一杯热茶见了底,为顾全礼节,只得开口回应:“此类禁戏与伦理纲常相悖,伤风败俗,我并无兴趣。”
“你这古板迂腐的秀才,岂不知人生乐趣尽在此处。”周幸笑话他,听见锣鼓轻响,不便再低声闲聊,她就以一副长者的口气道,“今日你且好好看看,长长见识吧。”
楼中的灯挑走了几盏,蜡烛也熄灭几根,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台上便有旦角踩着板眼登场。
她身上的行头并不齐全,妆容也浅淡,蝶钗粉衣妆点着年轻貌美的脸蛋,双袖一收露出光洁白腻的小臂,被烛光照得发亮。
周幸总算消停,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认真地看起戏来。
台上管弦乐器伴着锣声奏响,传到陆酌光的耳朵里俱是吵闹,他神色寡淡地看着台面,听见身旁传来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一转头,就见吕鸿双眼发直,痴痴地盯着台上的姑娘。
这戏方开场没多久,他便猛地起身,双手遮遮掩掩,见其他人投来视线,他匆匆道:“我去趟茅房。”
坐于前排的崔慧转了下头,看着吕鸿着急忙慌跑去后院的背影,倏尔抬手召来边上候着的随从,问道:“什么时辰了?”
随从答:“回大人,戌时过半。”
赵恪不知什么时候探凑了过来,问道:“怎么?崔大人有事?”
崔慧惊得眼皮子一跳,忙露出个笑容掩饰:“下官这两日有些着凉,需记着时辰喝药。”
赵恪浑然不在意,抚了抚衣袖,说道:“无事便好,难得今日王爷赏脸,咱们可得玩个尽兴再回去。”
“那是自然。”崔慧笑应,继而对随从道,“去后厨借个地儿,将药煮了端来给我。”
随从颔首退下,这微小的动静惹了齐煊的注意,他稍稍偏头,隐晦地朝随从背影投去一抹短暂视线,很快收回。
随从轻步前往后院,却并未向人询问后厨在何处,只钻到了无人的角落,左右视察片刻,紧接着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翻了出去。
他落地轻盈,未惊动任何人,自后院出去后解开一早拴在树边的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月楼。
这随从是原是左都御史所培养的暗卫,因崔慧受命前来郸玉,他被分派来保护崔慧。
他身手矫健,在暗卫之中也属上乘,先前被指派夜探赵恪寝房的任务,然而赵恪身边的人颇为莫测,稍一靠近便立即被人察觉,他只能远远观望徘徊。
他甚至还感觉到有人在崔慧的住处附近监视,只是他并未捕捉什么明显痕迹,因此心头一直犹疑。
今夜赵恪出行将身边的人都带上,县衙空乏无守,崔慧认为这是查探的最好时机,命他假借熬药之由悄悄去办事。
夜寒风劲,他纵马疾驰,一路飞奔回县衙。这个时辰衙役早已休息,只剩两个昏昏欲睡的人守着大门,随从放轻脚步避开看守,畅通无阻地进入赵恪所住的院落。
赵恪只喜欢用自己的人,此时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随从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漆黑的寝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起,以小小火苗照明,一边仔细留意着外头的风吹草动,一边动作迅疾地在屋中搜寻。
照崔慧所言,赵恪生性多疑而自负,从邹业家中搜出的东西倘若没有销毁,定然会放在他自己的寝屋里。
至于是什么物件,崔慧应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因着那一两分的犹疑而无法下定论,只吩咐道:“那东西一定十分关键,包含诸多信息,只要你能找到,必然就能认出。”
在这之前他都不理解崔慧这句话的意思,但等他从赵恪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下摸出个盒子后,就懂了崔慧所言。
盒中摆着几块大小不一,未经过打磨的黑色石头,随从捻起一块在火苗下一照,便隐隐见里头散发着闪闪金光。
他心中大惊——这的确是一个只要看到,就能认出是从邹业屋中搜出的东西!
随从不敢有半刻耽搁,立即合上木盒动身离开,却忽而听见门“吱呀”一响。
他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惊出了冷汗,本能地掩住了火折子,让周遭归于黑暗。
四下静谧无声,一缕光从门处探进来,他悄然动身,欲找地方隐藏,却忽而听一娇俏声音问道:“有人在里面吗?”
是女人。随从暗松一口气,想起赵恪的确还有两个美妾留在县衙,门口的应当是其中之一。
既是女子那便没什么威胁,他思索着,一跃而起,一手抱住木盒一手蒙在脸上,猛然提高了速度打算强闯出去!
冲出内室的刹那,就见身着罗裙的年轻女子提着灯站在门处,月光已隐,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照亮美艳的一张脸。
她分明看见有一人从黑暗中闯出,却并不惊讶慌张,面上挂着淡淡的笑:“还真有人,怎么不说话?吓我一跳呢。”
也是打着照面的一瞬间,随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并未听到这女子行来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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