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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腊月三十,除夕夜。
连日的雪,终是停了,皇城内外,银装素裹。
因是除夕夜,圣上泰和帝在宫中大摆宴席,宴请群臣。
过了这个新年,就是泰和帝朱弘睿登基的第四年了。
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这种场合,朱弘毅自然是要作陪的。
光禄寺早就开始忙前忙后了,备酒,备菜,备歌舞,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各宫各殿的檐下也悬起了六角雕花的宫灯,画屏图案有龙凤呈祥,福寿延年的,柔光映着皑皑白雪,森严的宫阙竟也被衬出几分柔美。
奉天殿内,百官依品阶列坐,在珍馐美馔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大殿中央,身着彩衣的舞姬随着仙乐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摇曳,一副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执杯间,朱弘毅的目光似不经意间掠过最高处的御座,皇兄因酒气,已微微上头,他表情空洞,目光倦怠,昔日在东宫做太子时的朝气已全无,像是被什么东西逐渐蛀空了内里、吸干了精元。
皇帝每每举杯想要开口之前,眼风总会带着几分依赖地扫向身边下首坐着的一个人。
那人身着绛紫蟒袍,面白无须,眉眼间总似含着三分笑意,唯有一双鹰隼般的利眼,锐光潜藏,正缓缓扫视着在座的群臣。
他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权宦魏琰。
朱弘毅兄弟二人的母妃去的早,在这深宫之中,互相扶持已是不易。魏琰是从小陪伴皇兄的大伴,早年间隐藏了自己的野心,直到皇兄登基后,恶狼才露出自己锋利的獠牙。
身边的宗室有高谈阔论者,早已被魏琰的爪牙盯上。朱弘毅起先并未与人主动攀谈,他深知这大典之上,魏琰的人正在监听并记录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慵懒地往椅子上靠了一下,执起一只琉璃盏,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流连于殿内舞姬曼妙的姿容。
有小太监执着酒壶走过,朱弘毅叫住了他,语调故意扬高几分,带上些许慵懒恣意:“如此仙乐妙舞,怎能没有西域琼浆?”
小太监乐得为他斟酒,目光扫过坐在不远处的干爹魏琰,陪笑道:“还是宁王殿下最有品味。”
朱弘毅眸光微动,顺势接过话头,似是被勾起了谈兴……
只见他似微醺般,举着酒杯摇晃着起身,来到魏琰身边坐着的安王叔面前,顾意挑起话题。
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魏琰耳中:“听闻皇叔最近新得李思训山水一幅,哪天也让小侄开开眼吗。”
还没等那安王搭话,他又自顾自地高谈阔论了起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与狂放:“但要论画中神韵意境,李思训的金碧山水固然富丽堂皇,终究是匠气太过,失之天然,岂及得上王摩诘的水墨疏淡,妙在那似与不似之间。正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般境界,才是吾辈心之所向啊。”
魏琰自是听不懂他这些什么狗屁书画论,但是他能听懂的是世人对朱弘毅的评价,闲散王爷,沉溺书画,果然一开口除了书画也说不出别的。
朱弘毅越说越兴奋,竟以指尖蘸了蘸杯中美酒,在檀木案几上虚虚勾勒起来:“说来巧极,昨日小王府上竟偶得一幅疑似吴道子真迹的《天王送子图》摹本,那笔势,当真如郭若虚所言吴带当风,圆转飘逸,遒劲如铁线勾勒,人物衣带翩跹,仿佛真要破纸而出,可惜啊可惜…”
他话锋一顿,俊美的脸上露出极为痛惜的表情,重重叹息道:“可惜左下角竟残损了一小块,虽经名家修补,终究难复旧观,如此神品,竟有瑕疵,真真痛煞我心,吾日夜思之,辗转难眠…”
魏琰笑了笑,对被朱弘毅缠住的安王说道:“安王爷,您看吗,又过了一年,咱们这些老骨头,年岁也长了,唯宁王殿下,还是这个画痴的样子。”
朱弘毅得寸进尺了起来:“安王叔,小侄方才想起,前日我不仅得了古画,还得了一卷失传已久的《广陵散》古谱,其上所载轮指之法,与当今流传的调子大不相同,精妙绝伦,闻所未闻。”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狂热,仿佛整个心神都被那琴谱占据了:“如此绝响,若不能寻得一位通晓古琴的知音大家,焚香净手,一同参详品评,奏响那旷世之音,岂非是暴殄天物,辜负了先人心血?人生乐事,莫过于此啊。”
他高谈阔论,从书画珍玩说到古琴曲乐,又从曲乐说到新得的猎鹰如何神骏,冬日围猎如何畅快,言语间浸满了纨绔子弟的奢靡享乐与不谙世事。
魏琰在一旁,细细审视着朱弘毅眉梢眼角的每一丝神态,每一分表情。
见他言行举止与往常并无二致,甚至因年节而更添了几分荒唐恣意,那审视的目光便缓缓收回,唇角轻轻一勾,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的冷笑。
终究是个只知道沉溺声色的绣花枕头,空有一副好皮囊和那点风花雪月的小聪明。先帝之子,陛下唯一的胞弟,竟也废物至此。留着哄陛下开心,彰显天家亲情,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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