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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亲爹!&rdo;我奶奶又要下跪,被曹县长架住了胳膊。奶奶捏着曹县长的手,撒娇撒痴地说:&ldo;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俺娘?&rdo;
&ldo;就去,就去,你松手,你松手……&rdo;曹梦九说。
奶奶松开曹县长。
曹县长掏出手帕揩着脸上的汗。
众人都睁着怪眼看着曹县长和我奶奶。
曹梦九摘下礼帽,放在中指上摇着,他磕磕巴巴地说:&ldo;乡亲们‐‐乡亲们‐‐本县长一贯主张‐‐禁烟‐‐禁赌‐‐打土匪‐‐&rdo;
曹县长一语未了,就听到&ldo;啪啪啪&rdo;三声枪响。从湾子后高粱地里she来三发子弹,把他中指上挑着的咖啡色呢礼帽打出三股青烟。那礼帽像着了魔似的从曹县长中指上飞走,落在地上还转圈。
枪声一响,人群里一声呼哨,有人趁机高喊:&ldo;花脖子来啦!&rdo;
&ldo;『凤凰三点头』来啦!&rdo;
曹县长钻到桌子底下,大呼:&ldo;镇静!镇静!&rdo;
众百姓哭爹叫娘,乱哄哄作鸟兽散。
小颜从柳树上解下小黑马,拖出曹县长,扶上马鞍,在马腚上用力拍了一鞋底。小黑马直竖着鬃毛,奓煞着尾巴,驮着曹县长,一溜烟跑了。几十个兵对着高粱地胡乱开几枪,一窝蜂般追着县长的马腚而去。
湾子边出奇地安静。
奶奶严肃地板着脸,手按着毛驴脑袋,面对着子弹she来的方向。外曾祖父钻到驴肚皮底下,双手捂着耳朵,一动也不动,罗汉大爷还站在原地,衣服上蒸发着白汽。
湾子里水平坦如砥,几株白色睡莲雍容大度,每个花瓣儿都如象牙般坚挺。
被鞋底打得鼻青脸肿的庄长五猴子尖声嚎叫起来:
&ldo;放开我!放开我!花脖子,救救我!&rdo;
迎接着单五猴子呼叫的,又是三声紧凑的枪响。奶奶亲眼见到三发子弹打在庄长后脑勺上的情景。庄长的头发在枪响时耸了三耸,接着一头扎倒,嘴啃着地,脑勺子朝着天,流着花白的液体。
奶奶神色不变,继续凝视着she来子弹的高粱地,好象等待着什么。一阵风吹过,湾水波纹荡漾,睡莲轻轻震颤,光线弯曲折she。柳树上的乌鸦有一半落在单家父子尸体上,有一半立在树上,麻木地聒噪着。它们的尾羽被风吹得像扇面般散开,纷纷不定地露着青蓝色的屁股疙瘩。
高粱地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人。他沿着湾边绕过来。他身穿及膝的大蓑衣,头戴一顶高粱篾片编成、刷了一层桔黄色桐油的大斗笠。斗笠绳用翠绿的玻璃珠儿串就。脖子上扎着一条黑绸子。他走到五猴子尸体旁,看了一眼。又走到曹县长那顶礼帽前,捡起用匣枪挑着,转了几圈,用力一甩,礼帽平行旋转着,划着弧形的轨迹,飞到湾子里。
那人直逼着我奶奶看,奶奶与他对视着。
&ldo;单扁郎睡过你了?&rdo;那人问。
&ldo;睡了。&rdo;奶奶说。
&ldo;他娘的!&rdo;那人骂一声,转身向高粱地走去。
罗汉大爷被眼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弄得蒙头转向,一时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老少掌柜的尸体已被乌鸦遮盖。乌鸦们操着坚硬的铁青色长喙,啄食着尸首的眼睛。
罗汉大爷想起昨天在高密大集上喊冤报案。曹县长领他进县府。在大堂上点着蜡烛东扯西聊。每人啃了一个青萝卜。一大早他骑着黑骡带路直奔东北乡。县长骑着小黑马。黑马后边跟着小颜和二十几个兵丁。赶到村子时是辰巳时分。县长查看了现场。叫来了庄长单五猴子集合起众百姓。组织打捞尸首。
那时候湾子里锃明一片,湾水深得似乎不可测底。县长令单五猴子下去捞人,单五猴子说不识水性,一边说一边往后缩。罗汉大爷自告奋勇说:&ldo;县长,他们是小人的东家,还是小人下去捞。&rdo;罗汉大爷吩咐一个伙计跑回去提来半瓶烧酒,周身擦了一遍,便跳下湾去。湾水有一竿子深。罗汉大爷屏气下潜,方用脚尖沾到湾底松软温暖的淤泥。他扎着猛子瞎碰乱摸,毫无收获。后来,他憋足一口气潜入下层,水比上层凉一些。他睁开眼,眼前黄澄澄一片,耳朵里嗡嗡地响。朦朦胧胧有一个大物游来,他伸过手去,指尖像被蜂蜇着一般痛。他一叫,咕嘟呛了一大口血腥味十足的水。罗汉大爷什么也不去管了,手脚并用、浮上水面,挣命般游到湾边,爬上岸,坐在地上,大口小口喘不叠的气。
&ldo;摸着了吗?&rdo;县长问他。
&ldo;没……没有……&rdo;他焦黄着脸说。&ldo;湾里……有怪……&rdo;
曹县长看着湾水,摘下礼帽,放在中指上挑着摇了两圈。他扣帽上头,转回身,叫过两个士兵,说:&ldo;往里扔炸弹!&rdo;
小颜把百姓们赶得离开湾边二十几步远。
曹县长退到桌子边上坐下。
那两个士兵在湾子边趴下,把步枪放在身后,各人从腰里摸出一个小甜瓜状的黑炸弹,拔掉一个铁销子,在枪盖上一磕,扔进了湾子。黑炸弹打着滚落水,砸出无数同心圆。两个兵赶紧把头低了。全场鸦雀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湾子里全无动静,炸弹落水时砸出的同心圆早扩散到湾子边缘,水面像铜镜般神秘混沌。
曹县长咬牙切齿地说:&ldo;再扔!&rdo;
两个兵又摸出炸弹,按照同样的步骤把炸弹扔下水。黑炸弹在飞行中嗤嗤地叫着,拖着两道雪白的硝烟。炸弹落水片刻,就有两声闷响从水底传上来。湾子里腾起两股水柱,有米高,顶端蓬松,雪树一般,凝固瞬息,又哗啦啦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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