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高粱家族阅读(莫言)_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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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2页）

小颜说：&ldo;单家高墙大院，又养着恶狗，想那花脖子警觉异常，深更半夜打门跳墙，不是明明去喂花脖子的枪口吗？&rdo;

曹县长说：&ldo;头脑简单啊，头脑简单！我早有妙计在心。&rdo;

遵照县长的妙计，小颜与二十个士兵半夜出城，一路小跑，向高密东北乡进发。时令已是十月深秋，遍地高粱杀伐净尽，高粱秸子丛成一个个大垛，星散在田野里。马队赶到我们村西头时，已是平明时分，衰糙苍苍，白露为霜，秋气砭人肌肤。士兵们下了马，等候着小颜命令。小颜命令把马匹牵到一个高粱秸子大垛后，马缰绳相连结，由两个人照管。余下的人俱紧衣换装，准备行动。

太阳冒红了，黑土大地白茫茫一片，人的睫毛眉毛上，马的唇边长毛上，结着一层毛茸茸的霜花。马抽着垛上的高粱叶子嚓啦啦响。

小颜掏出怀表看看，说：&ldo;行动！&rdo;

十八个士兵紧跟着他，悄悄向村里走。他们一色短枪，都上着顶门火儿。走到村头，两个士兵埋伏下。走到一条巷口，又是两个士兵埋伏下。又走到一条巷口，又埋伏下两个士兵。到我家大门口时，只剩下小颜和六个庄户人打扮的士兵。一个大个子兵挑着两个空酒篓。

大老刘婆子开了大门，小颜丢了一个眼色，挑酒篓的大个子士兵就挤进去了。大老刘婆子怒冲冲地问：&ldo;你们是干什么的？&rdo;

挑酒篓的士兵说：&ldo;找你们掌柜的。俺前天趸了你家两篓酒，回去喝死了十个人，你家的酒里下了什么毒药？&rdo;

小颜和其它几个人也乘机挤进去，隐身墙角门口不动。那群狗围着那个挑酒篓的士兵狂叫。

我奶奶睡眼惺忪，结着衣扣走出来。奶奶气愤地说：&ldo;有事到柜上说去。&rdo;

那大个子士兵说：&ldo;你家酒里加了毒药，毒死了我们十个人，这事非找掌柜的不行了。&rdo;

奶奶怒喝道：&ldo;你胡说什么？我家的酒卖到九州十八府，还没有毒死过人，怎么单单毒死了你家的人？&rdo;

趁着那大个子士兵和我奶奶和五条狗胡搅蛮缠时，小颜一声暗号，与五个士兵飞扑进屋。挑篓士兵扔掉酒篓，从腰里抽出枪来，指住了我奶奶。

我爷爷正在穿衣，被小颜他们按在炕上，用绳反剪了胳膊，架到了院子里。

那群狗见我爷爷被抓，扑上去相救，被小颜他们一阵乱枪打倒，狗毛遍地，狗血四溅。

大老刘婆子瘫在地上，屎尿拉了一裤裆。

我奶奶说：&ldo;兄弟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要钱要粮，直说就是，何必动刀动枪？&rdo;

小颜说：&ldo;少说废话，带走！&rdo;

奶奶眼珠一转，认出了小颜，忙说：&ldo;你不是俺干爹的部下吗？&rdo;

小颜说：&ldo;与你不相干，好好过你的日子吧！&rdo;

罗汉大爷听到西院枪响，从店里跑出来，刚一露头，就有一发子弹紧贴着他的耳朵梢子飞过去，吓得他赶紧缩回头。街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影，全村的狗都在狂叫。小颜和士兵们押着我爷爷走上大街。那两个看守马匹的士兵已经把马赶了过来。村头、巷口上埋伏着的士兵见这边得手，也一齐跑过来，各人跨上各人的马。我爷爷被绑在一匹紫马上，肚皮朝下，正压着马脊，小颜呼喊一声，马蹄杂沓一阵，向着县城飞跑去了。

马队跑到县政府大院前，士兵们把我爷爷从马上卸下来。曹县长手捋着八字胡，笑盈盈地走上前来，说：&ldo;花脖子，你三枪打掉了本县的帽子，本县今日回报你三百鞋底。&rdo;

我爷爷被马脊硌得骨散肉离，头晕眼花，呕吐不止，卸下马来，像个半死人一样。

&ldo;开打！&rdo;小颜说。

几个士兵上来把我爷爷踢翻，抡起绑在木棍上的特制大鞋底，噗噗哧哧一阵乱揍。打得我爷爷先是咬牙切齿，后是叫爹叫娘。

曹梦九问：&ldo;花脖子，知道曹二鞋底的厉害了吗？&rdo;

我爷爷被打醒了，连声高叫：&ldo;抓错了，抓错了，我不是花脖子……&rdo;

&ldo;还敢狡辩！再打三百鞋底！&rdo;曹县长怒吼。

士兵们又把我爷爷按倒，鞋底雨点般落下。爷爷的屁股上已失去知觉，他从地上撅起头，大叫：&ldo;曹梦九，人称你曹青天，原来是个胡涂狗蛋官！花脖子脖子上有块花皮，你看看我脖子上有花皮吗？&rdo;

曹梦九吃了一惊，一挥手，提着鞋底的士兵退到一边。两个士兵把我爷爷架起来，曹县长凑上来看我爷爷的脖子。

&ldo;你怎么知道花脖子脖子上有块花皮？&rdo;曹县长问。

&ldo;我亲眼见过他。&rdo;我爷爷说。

&ldo;你认识花脖子，必是土匪无疑，本县没有抓错！&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