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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她一辈子都想压过、却始终压不过的妹妹,那个她避之不及、却始终如影随形的阴影。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受尽委屈,却依旧处处碰壁,而明兰随便想个法子,就能成为解决困局的良药?凭什么她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却要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去学自己最恨的人的手段?凭什么她要承认,自己不如明兰?
一股强烈的不甘,一股熟悉了十几年的嫉恨,如同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陈年毒酒,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汹涌地涌上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痛不已,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她的下颌线猛地绷紧,牙齿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要将牙龈咬出血来,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险些将手中的紫毫笔折断。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厉声驳斥,几乎要将眼前的账簿、货单全部扫落在地,几乎要冲着母亲大喊,她绝不学明兰的法子,绝不向那个妹妹低头!
她是盛家的四姑娘,是梁家明媒正娶的三奶奶,是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盛墨兰!她怎么能屈从于自己最嫉恨的人?怎么能承认自己的手段不如明兰?
可就在那股冲动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理智却像一条冰冷刺骨的蛇,死死地、狠狠地缠绕住了她沸腾的情绪,勒得她喘不过气,勒得她不得不冷静,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眼前,浮现出周姨娘与李姨娘憔悴不堪、满是委屈的脸——那是真心跟着她、辅佐她的人,若她再一味执拗,再硬碰硬,这两人只会被那些管事磋磨得更惨,甚至会被安上罪名,赶出梁家。
她眼前,浮现出孙老账房凝重为难的神色——老人家一辈子忠心耿耿,若账目再查不下去,梁家的产业会一点点被掏空,她这个三奶奶,会彻底成为梁家上下的笑柄。
她眼前,甚至浮现出外头那些管事轻蔑得意的眼神——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着她,告诉她,若她破不了这个局,她便永远只能是一个被人轻视、被人拿捏的内宅女眷,永远掌不住梁家的产业,立不住自己的威信。
尊严,与实效。
脸面,与里子。
对明兰的心结,与眼下的死局。
四股力量在她的心底激烈地绞杀,撕扯,碰撞,翻江倒海,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想执拗,想硬撑,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守住自己那点可怜又骄傲的体面。
可现实却像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寸步难行,让她不得不低头。
她可以不要自己的体面,可她不能不顾跟着她的人;她可以咽不下对明兰的嫉恨,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梁家的产业被掏空;她可以执拗到底,可她不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妥协。
向明兰的法子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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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剜着她的心,让她牙龈发酸,眼眶发热,鼻尖酸涩,连呼吸都带着屈辱的疼痛。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忍辱负重,什么叫为了大局,咽下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书房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久到林噙霜手中的团扇,不知不觉停下了摇动,她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眸底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开口催促,只能紧紧攥着帕子,屏息凝神地等着。
久到周姨娘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绣墩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连忙又僵住,不敢再动。
久到孙老账房手中的货单,都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他看着墨兰颤抖的睫毛,心中暗暗叹息。
所有人都在等,等墨兰的决断,等一个能打破僵局,却也能戳痛她的答案。
终于。
在漫长到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之后,墨兰的肩膀,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瞬。
紧接着,她那颗始终高昂着的头,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弧度,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点头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不甘,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着屈辱的重量。
她没有抬眼,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账册上那团刺眼的墨渍,仿佛要将那团污迹看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眸底翻涌的屈辱与酸涩。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婉清亮,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砸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孙先生。”
孙老账房猛地一怔,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老奴在。”
墨兰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许久的紫毫笔,笔杆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干涩,却多了几分强行压下的冷静:
“烦劳您,参照……参照小娘说的这个思路,结合咱们扬州各家铺子的具体情况,草拟一份全新的账目规章与流程。要细,要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要写得明明白白,关键之处,必须设下连环牵制,一环扣一环,使人无从舞弊,无从下手。”
她刻意避开了“明兰”两个字,仿佛那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只以“小娘说的这个思路”轻轻带过,用最平淡的语气,掩盖着心底最汹涌的波澜。
说完,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转向下首的周姨娘与李姨娘。
那双素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依旧覆着一层阴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语气恢复了平日做主子的冷静,却更显低沉,更显沉重:“你们二人,从今日起,放下手头杂事,全力协助孙先生草拟规章。对新定下的章程,务必烂熟于心,倒背如流,日后亲自监督执行,半点不能马虎。”
“旧账的清查,照常进行,但不必再与那些管事在细枝末节上做无谓的纠缠,不必跟他们逞口舌之快,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需要抓住几个要紧的、证据确凿的疑点,牢牢盯住即可,不必贪多求全。”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重点,是让新规矩落地。从新规颁行的那一日起,所有账目,必须按新章程来,谁敢违抗,谁敢阳奉阴违,不必禀报,直接拿下来,我来担着。”
最后,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阴影里,一直安静侍立、仿佛不存在的秋江身上。
秋江是她从盛府带出来的贴身大丫鬟,最是懂她的心思,最是忠心可靠。
墨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秋江。”
秋江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从阴影里走出,垂首躬身,恭敬应道:“奶奶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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