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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心思急转,略一沉吟,便迎着郡主的目光,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郡主好雅兴。”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水渠,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赞叹,“这冬日水渠,虽无方塘那般开阔,却有冰水相激之趣,涓涓细流暗藏生机,倒也别有一番清冽雅致。”
她引用的是朱夫子观书有感的诗句,既巧妙地回应了“好看吗”的问题,又将话题从单纯的“水渠”提升到了意境层面,既不显过分亲热,又不失世家夫人的体面与文采,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璎珞郡主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诗后,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子,蓦地亮了起来。方才在暖亭中面对众人夸赞时那层隐约的倦怠和疏离,骤然褪去,仿佛被这诗句涤荡得干干净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真切而毫不设防的笑容。那笑容爽利明快,如同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的生分与隔阂,甚至带着点发现同好般的惊喜与雀跃:“有趣极了!你竟也想到这个!”
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全然没在意墨兰的身份,也未曾顾及两人是初次见面的生疏,这份不加掩饰的直率与热情,倒让墨兰有些意外,心中那份尴尬也悄然散去,
不等墨兰再接话,璎珞郡主的目光在她身侧轻轻扫了扫,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掠过墨兰身后空无一人的回廊,又落回墨兰身上,很是自然地问道:“你的孩子们没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与相识多年的好友闲谈,“这样的热闹场合,又有戏台可看,小孩子该是喜欢的。”
墨兰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料到这位郡主会突然问及自己的孩子,那份关切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自然,不像是刻意攀谈的寒暄,反倒像是发自内心的好奇。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敛了敛神色,轻声答道:“劳郡主垂问。小女们近日有些微恙,正在家中将养,故而未曾带来叨扰。”她说得温婉客气,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地维持了距离,不愿过多提及自家私事。
“生病了?”璎珞郡主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方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清晰而真切的关切。那急切的神态,那不加掩饰的担忧,全然不似作伪,倒像是自家亲人患病一般。她往前稍稍挪了半步,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地追问:“严重不严重?可有请大夫来看过?小孩子身子骨弱,最是经不起折腾,可马虎不得!”
她问得又快又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让习惯了贵眷间矜持含蓄、点到即止的问候方式的墨兰,一时竟有些接不住。墨兰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这位郡主,行事说话全凭本心,不懂得藏拙,不懂得委婉,倒像是一张未经世事打磨的白纸,纯粹得有些可爱。
她连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肯定,安抚道:“谢郡主关心。并非什么大病,只是近日天气忽冷忽热,染了些风寒,有些咳嗽罢了。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开了方子,安心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不愿过多渲染,也不想让这位身份敏感的郡主过多介入自家的事。
璎珞郡主闻言,紧锁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似是松了口气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关切,语气却沉稳了些,很认真地叮嘱道:“那就好。春日里天气多变,忽冷忽热最是容易染恙,定要仔细照料,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她说着,又看了眼墨兰,眼神里那点亮光仍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诸如询问孩子的年纪、病情细节之类。
可就在这时,郡主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声,是她的贴身丫鬟快步寻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走到郡主身边,轻声催促道:“郡主,太妃娘娘让您过去呢,戏台那边快要开场了,娘娘等着您一同入座呢。”
璎珞郡主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又来了”的无奈,像是对这种被人催促着赶场子的应酬感到厌烦。但她也并未多说什么,很快便将那份不耐掩去,转头对着墨兰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轻快爽朗:“那我先过去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嗯……方才你说的那句诗,真的很有趣。”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转身跟着丫鬟快步离去。那绯红色的身影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依旧保持着挺直利落的姿态,不疾不徐,却又带着几分不愿被束缚的洒脱,很快便汇入了前往戏台方向的人流中,渐渐远去。
墨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鲜亮的绯红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中波澜微起,久久未能平复。
“是个心思单纯透亮,却未必适合高门深宅的女孩。”墨兰在心里默默下了这样一个结论。方才这短暂的接触,不过寥寥数语,却让她对这位郡主有了更深的认识。郡主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种不加掩饰的直率,像一道清冽的溪流,潺潺流淌,固然令人耳目一新,不染尘埃。但在这九曲回廊、人心复杂的侯府公门里,在这处处是规矩、步步需谨慎的世家联姻中,这样的溪流,是更容易凭借自身的清澈涤荡周遭的污浊,还是更容易被深宅大院里的复杂漩涡所吞没、所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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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抬眼望向戏台的方向,那边的锣鼓声已经愈发清晰响亮,显然一场精心排演的热闹即将开场。而她的戏份,早已在心中定好——做一个安静的看客,不参与、不介入、不多言,待这场盛宴落幕,便从容不迫地离场,回到属于自己的安稳天地。
她敛了敛神色,脸上重新扬起那副温婉而疏离的浅笑,迈开步子,缓缓向着戏台方向走去。人流涌动,衣香鬓影,繁华依旧,只是墨兰心中的那份远离是非的决心,愈发坚定了。
墨兰走到戏台这边时,华兰已在园子南侧的看席寻了个妥当位置——前不靠主位、后不临杂席,视野能将戏台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往来人眼过多关注。她独自坐在铺着青绒软垫的椅子上,手肘轻抵着扶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帕边缘,望着台上尚未拉开的明黄帷幕出神,连周遭女眷的笑语声都似未入耳。见墨兰过来,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方才去哪里了?一转眼就不见你的影子。”
墨兰颔首谢过丫鬟引座,在华兰身侧的椅子上落坐,接过贴身丫鬟素心递来的铜胎掐丝暖手炉,拢在藕荷色袄裙的广袖中,掌心的凉意才稍稍散去。她面上凝着惯常的温婉浅笑,语气自然无波,半句未提与璎珞郡主的偶遇,只淡淡道:“没去哪儿,瞧着回廊拐角那几盆绿萼梅开得别致,瓣子莹白似玉,枝桠也生得疏朗,便驻足多瞧了两眼。”
华兰听了,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打了个转,似是察觉了些许端倪,却也知墨兰素来心思细,不愿说的事追问也无益,便没再多究,只是身子微微向她倾了倾,将声音压得极低,堪堪只有两人能听见,话题倏然转到了卫王府那位小郡主身上:“你方才定是瞧见那位璎珞郡主了吧?说句实在的,样貌也就那样,不算京中顶出挑的,眉眼间太利,少了些闺秀的柔婉。若她能收收性子,端庄沉稳些,倒还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锦帕,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眉眼间凝着一丝疲惫,又掺着几分为人母亲的希冀,复杂得很:“我这几日夜里总琢磨,实哥儿那性子,软绵了些,将来撑门户怕是吃力。若能找个脾性模样与那郡主有几分相似的——有那股子挺直的精气神,做事爽利能扛事,却家世清白简单,爹娘都是厚道人,性子更温顺和软些的姑娘,给实哥儿聘了,或许……也是条路子。”
这话说得含蓄,可墨兰一听便懂。华兰是瞧中了璎珞郡主身上那股不似寻常闺秀的利落劲儿,想着这般姑娘或许能镇得住袁家的后宅、帮衬得了性子温吞的儿子,却又忌惮郡主的宗室身份、京中传闻,更怕那显而易见的“不驯”脾性将来难以拿捏,这才退而求其次,想寻个“低配版”的替代品,既沾了那股子爽利,又能牢牢握在手中。
墨兰心中明镜似的,却半句评说也无,只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大姐心里有数便好。儿女婚事,本就该慢慢相看,人品端方、家风清正最是要紧,旁的都是次要。”她素来知晓华兰的难处,袁家虽也是世家,却内宅不宁,实哥儿婚事半点容不得差池,这话既是提点,也是安慰。
华兰轻轻点了点头,似是被说中了心事,沉默片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墨兰,问道:“对了,你家大姑娘的婚事,如今可有了眉目?算算年纪,也该到相看的光景了吧?”
一提及长女宁姐儿的婚事,墨兰脸上那抹维持了半日的得体浅笑,瞬间便淡了下去,连眼角眉梢的温婉都似被抽走了几分,不自觉染上一层沉沉的愁郁。方才还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松垮了些,搁在膝上的手轻轻蜷起,指尖泛白,低声道:“哪里就能定下。她如今还在西山陪着太后娘娘,归期一日一个说法,半点定数也无。原先是想着,今年冬日总能回来,趁着年节相看几家,如今看这光景,怕是……要拖到明年了。”
话未说完,便轻轻顿住,余下的话都凝在眼底——女儿伴驾太后,原是天大的体面,于梁家、于她这个侯府嫡媳都是荣光,可这荣光却成了枷锁,一去便是经年,生生耽搁了女儿的婚姻大事。做母亲的,夜夜枕上思量,看着京中同龄姑娘一个个议亲定亲,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可天家之事,岂是她一个侯府媳妇能置喙催促的?只能日日盼着,却连一句“归期何时”都不敢问。
华兰见她这副模样,心下顿时恻然。她自己为了庄姐儿的身孕、实哥儿的婚事,早已操碎了心,自然最懂墨兰这份求而不得、急而无奈的苦处。她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墨兰搁在膝上、因攥得太紧而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力道很重,指腹抵着墨兰微凉的指节,像是要将自己那点支撑力,尽数传递过去。末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长长、无声的叹息,散在喧闹的风里。那叹息里,有姐妹间同病相怜的无奈,也有对这世家女子身不由己、命运弄人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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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俩一时都没再说话,周遭的热闹仿佛与她们隔了一层无形的墙。恰在此时,台上的锣鼓点愈发急促,镗镗锵锵撞在耳畔,丝竹弦乐陡然拔高了调门,笙箫相和间,竟奏起了《女驸马》的开场曲牌。这出戏讲的是女子扮男装赴考中状元的传奇,虽在京中贵眷宴饮间偶有上演,却少在这般赏梅雅集、实则藏着各家心思的场合露面,此刻丝弦一响,周遭原本低声闲谈的女眷们都微微静了静,目光不约而同聚向戏台,倒让这热闹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趣。
只见那扮冯素珍的旦角,一身月白书生锦袍,腰束玉带,帽檐斜插一朵朱红宫花,莲步轻移间竟走出几分少年郎的潇洒意气。她立在戏台中央,水袖轻扬,开口便是那句脍炙人口的唱词:“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声腔清越激扬,九转千回里,裹着孤注一掷的勇毅,也藏着女扮男装、独闯朝堂的惊心动魄,将那份少年意气与心底的忐忑演绎得入木三分。
华兰被这陡然转了调子的戏文勾去片刻注意,目光落在台上那抹月白身影上,可不过一瞬,心思便又沉沉落回现实的烦忧里。她握着墨兰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妹妹指尖传来的微凉,便低声叹道:“这戏……唱的虽是女子胆大心细,敢作敢为,终归是戏文里的传奇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家,还是安稳本分些才好,少些波澜,便是福气。”
墨兰轻轻抽回被华兰握着的手,指尖微蜷,触到膝上锦裙的暗纹,又缓缓舒展。她抬手端起身侧的白瓷茶盏,茶盖轻刮杯沿,漾起一圈氤氲的热气,恰好掩去眼底翻涌的愁郁与无奈。待那热气稍稍散了,她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大姐说得是。传奇话本,终究是哄人的,看看便罢,当不得真。女孩儿家的终身,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求什么轰轰烈烈,能求个平稳顺遂,夫家和睦,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这话是说给华兰听,劝她莫要再为实哥儿的婚事钻牛角尖,也是说给自己听,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克制。
此时台上的《女驸马》正唱到高潮,冯素珍金殿陈情,字字泣血,将女扮男装的原委和盘托出,帝王惊怒,公主娇嗔,李郎惶急,一众角色各展情态,演得跌宕起伏。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掌声阵阵,女眷们的笑语声也跟着起来,都为这离奇却圆满的故事喝彩,连卫王府那边都传来几声轻拍扶手的赞许,场面愈发热闹。
璎珞郡主正坐在卫王府太妃下首的位置,身前摆着精致的果碟,却未曾动上一口。她竟似对这出《女驸马》颇有兴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台上,看得比方才在暖亭中听人寒暄时专注了许多。戏台的光影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那眼底闪烁的光,竟也有几分与台上冯素珍相似的、不甘被束缚的神采,像一团跃动的火苗,热烈,鲜活,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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