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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银灰色的鬓角被窗棂漏进的残阳染得微亮,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凝重:“秦护卫……前日回府复命,可是查见了晗儿的踪迹?”
金嬷嬷垂首立在一旁,身子弯得更低,玄色衣襟贴在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怕惊扰了什么隐秘:“回夫人,是。秦护卫去了扬州亲率十名精悍护卫,沿官道排查整整半月,各州府的驿站、车马行、水陆码头,一处一处盘查,连偏僻的乡野驿馆都没放过——京城、通州、保定、真定……全天下能走的官道、水路,皆无三爷离境的记录,半点儿踪迹都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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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方才继续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惊疑:“可就在回京前几日,秦护卫在扬州仪征码头,撞见了一个人……那人戴着半面青铜素面面具,遮了口鼻与眉眼,只露一截光洁的额头与紧抿的唇线,身形肩宽、步态落脚的姿势,与三爷分毫不差,远远瞧着,活脱脱就是三爷本人。”
梁夫人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节泛白,掐得掌心生疼,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是身形步态都像,为何不直接拦下?”
“夫人有所不知。”金嬷嬷连忙摇头,声音里添了一丝惶惑,“那人身形是像,可气质神态,与三爷判若两人!三爷您是知道的,素来性子温润跳脱,待身边人都和气宽厚,便是对着护卫杂役,也常说笑打趣,从无半分架子,更不是那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性子。可戴面具那人,周身寒气逼人,眼神冷厉如寒刃,站在码头风里,像一截淬了冰的铁,半点人气都无。”
“更蹊跷的是,”金嬷嬷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秦护卫眼尖,瞧见那人左臂提梁家香料铺的货箱时,左臂死死僵着,根本不敢用力,动作滞涩得厉害,显是受了重伤,连抬手都艰难。三爷离京时周身完好,半点伤痕都无,如何会便伤了左臂?”
梁夫人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心口骤然一紧。
她的晗儿,她养在身边三十载的幺儿,性子软和,爱热闹,怕疼,连磕破一点皮都要嚷嚷半天,怎么可能成了一个冷冰冰、带伤隐忍的模样?
“秦护卫的意思是……”梁夫人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秦护卫断定,那人绝不是三爷!”金嬷嬷声音斩钉截铁,“是有人刻意戴着面具、模仿三爷的身形步态,顶替三爷行事,掩人耳目!那顶替者左臂重伤,行事冷硬,与三爷的性子、体态全然相悖,只是借着三爷的模样,在码头取走了那批香料货——而那批货,正是三爷前几日信中,遣人往咱们南城香料铺订的,收货落款,盖的是三爷的私章,最终的送货地,明明白白,就是扬州城!”
秦护卫的推断再清晰不过:
有人顶替梁晗,在各处码头故作踪迹,制造他离京远走的假象,顶替者身负重伤,刻意伪装,只为混淆视听;
而真正的梁晗,根本没有离开京畿腹地,而是悄无声息,藏进了扬州城——那批盖着私章的香料货,就是给真三爷送的补给,也是定位踪迹的唯一线索。
梁夫人半晌不语,窗棂的光斜斜切过她的脸颊,一半明一半暗,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那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听不出喜怒,却藏着彻骨的了然,“是在扬州藏着。”
是陈述,是笃定,没有半分疑问。
金嬷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深知此事关乎侯府梁晗安危,更牵扯着朝堂暗流,半分错不得。
梁夫人又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寒冽:“老爷知晓后,是何态度?大爷与二爷,又怎么说?”
“老爷……”金嬷嬷的声音愈发轻了,轻得像一缕烟,“昨日午后,便叫了大爷、二爷进了外书房,关紧了门窗,从昨儿晌午一直商议到此刻,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出过书房一步。连茶饭点心,都是让小厮搁在廊下,亲自出来取,半点不许心腹长随靠近伺候。”
“苏二奶奶前后送了四五回茶水点心,”金嬷嬷抬眼,飞快地掠了梁夫人一眼,又迅速垂下头,“每一回,都是二爷亲自出来取,连个贴身小厮都不让跟。”
梁夫人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生出一阵细密的疼。
亲自取茶送水——这哪里是取用茶饭,分明是书房内商议的事,是连侯府最心腹的长随都不能听闻的绝顶机密。她的次子梁昭,素来持重沉稳,心思缜密,若非事涉生死决断、父子兄弟争执,何须亲自出面,不过是借着取茶的由头,稍作喘息,更想寻个机会,给内院的她传递只言片语。
可苏氏送了四五回茶,梁昭出来四五次,至今没有半个字传进内院。
足见外书房里,老爷与大爷之间的争执,已经到了何等激烈的地步,连一丝风声都漏不出来。
“大爷呢?大爷是何态度?”梁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
金嬷嬷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与惶恐:“奴婢不知详情,只听廊下伺候的小厮偷偷说,大爷进书房时,面色还如常,温文尔雅的模样,可不过一个时辰,书房里便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碎瓷片溅了满地。”
“没过多久,大奶奶便遣人急急忙忙去太医院请太医,说是大爷心口疼的老毛病骤然犯了,取了速效的护心药回去,却没让太医进门诊脉,只是拿了药便匆匆回了院。”
梁夫人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摔茶盏。心口疼。
她的长子梁曜,素来心思深沉,野心藏于腹,如今这般失态,分明是在逼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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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他什么?
逼他当众承认,嫡亲的幺儿梁晗是私逃在外?
逼他狠下心肠,报官缉拿,以永昌侯府的赫赫尊荣,下令在扬州城掘地三尺,把藏着的梁晗揪出来,公之于众?
还是——逼他彻底放弃搜寻,对外宣称三爷病逝,任梁晗在扬州藏一辈子,自生自灭,永不认回?
老大这是要舍了幺弟,保侯府的清誉,保自己的地位!
梁夫人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棵抽芽的老槐树上,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绝望的手,抓着这漫天的阴霾。
“老爷呢?老爷自始至终,是何说辞?”她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金嬷嬷沉默了良久,良久,才低低开口,字字沉重:“老爷……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外书房的紫檀木门,自昨日阖上起,便再未敞开过。
梁昭第四次从廊下端走热茶与点心时,苏氏一身素色褙子,悄无声息候在垂花门后,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垂首立着,大气不敢出。
夫妻二人隔着半道垂花门帘,不及对视,不及多说一句体己话,梁曜接过茶盏的瞬间,只低低、极快地说了五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父亲在等。”
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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