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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手,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少女时光,却在二十年的岁月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你是好的。”婉卿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羡慕,一丝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你如今有铺子,有庄子,有女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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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墨兰知道她想说什么。
有体面。有底气。有活路。
有不用看别人脸色活着的自由,有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安稳,有不用担惊受怕的尊严。
这些,都是她们当年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东西。
“我……”婉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地闭上了。她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苦楚,太多的身不由己,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她的人生,早已定局,早已没有回头路。
墨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冰凉的指尖,给她无声的安慰。
过了很久,婉卿才又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飘飞的棉絮,带着无尽的小心翼翼与惶恐:“我那天给你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几遍。我怕……我怕有人看见,怕有人起疑,怕这封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给你惹麻烦,也给我惹麻烦。”
在这个世道,女子连写信的自由都没有。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她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规矩束缚,被家人看管,连与旧友通信,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生怕被扣上“不守妇道”“私相授受”的罪名。
女子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可这名声,从来都不是由自己定义,而是由旁人,由那些所谓的礼教,随意拿捏。
“可我还是写了。”婉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不让一滴泪落下来。她早已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在苦难里咬牙硬撑,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换来更多的轻视与践踏,“我就想告诉你,我听说你过得好了,我是真的替你高兴。真的。”
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发自内心的欣慰。
在这个女子互相倾轧、互相算计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份纯粹的、为旧友欢喜的心意,何其难得。
她们都是被世道磋磨的女子,见过太多的恶,太多的狠,所以才更懂得,这份安稳,这份体面,来得多么不容易。
墨兰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依旧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握之中。
她懂婉卿的苦,懂婉卿的怕,懂婉卿这份沉甸甸的真心。
院门外,那群伺候婉卿的丫鬟婆子还静静候着,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厢房里,戴着赤金首饰的大丫鬟们站得笔挺,守着规矩,不敢有半分懈怠。廊下,周妈妈和秋江远远望着这边的方向,轻声说着什么,话语里满是对自家奶奶的心疼,却不敢走近打扰。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海棠花飘落的声音。
“婉卿,”她放轻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戳破对方强撑的平静,“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婉卿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手是历经风雨却终得安稳的温润,一只手是被深宅困死、被礼教磨平的冰凉。她就那样静静望着,望得久了,仿佛要从这双手上,找回一点当年闺中少女的影子。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立规矩。”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是压在古代女子头上的第一重山。
“婆婆立的规矩。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说话不能高声,笑不能露齿。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梳妆整齐,一丝不苟去正院请安,伺候公婆洗漱茶饭,然后立在婆婆跟前听训诫,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便是整整两个小时。
春日尚寒,夏日酷暑,秋风萧瑟,冬雪纷飞。不管身子是否舒适,不管是否怀有身孕,都要挺直脊背,垂首而立,不能动,不能晃,不能面露倦色。稍有不慎,便是“不敬公婆”、“不守妇道”的罪名,轻则训斥,重则罚跪,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墨兰的眉心轻轻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也是从深宅里熬出来的,自然知道那所谓的“规矩”,究竟有多磨人。那不是教养,是驯化,是把一个鲜活的女子,硬生生磨成一个听话、温顺、没有自我的木偶。
“站到什么时候?”她轻声问。
婉卿的喉结微微滚动,顿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冰冷的话:“站到……我生下第二个儿子。”
她依旧没有抬头,语气依旧没有半分起伏,可那只被墨兰紧紧握着的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生子,竟是她摆脱无休止罚站的唯一筹码。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身子,女子的尊严,都比不上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只有生下儿子,才算在婆家扎下根,才算完成了作为妻子的“本分”,才能换来一丝喘息的余地。
“生了儿子,规矩就松了?”墨兰追问,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不愿相信。
婉卿轻轻摇了摇头,摇得缓慢而绝望。
“不是松了。”她轻声说,“是换了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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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望向那株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粉白的花影落在她眼底,却映不出半点光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荒芜。
“相敬如宾。”她缓缓说道,这四个字,在旁人听来是夫妻和睦的典范,在她口中,却比指责更伤人,“丈夫待我,也算尊重。从不在下人面前给我难堪,逢年过节该有的体面、份例、首饰绸缎,一样不少。我生的两个儿子,他待他们也算厚道,请先生,置衣物,从未苛待。”
“他房里也有几个妾室、通房,却从不在我跟前宠妾灭妻,夜里歇息也有规矩,初一十五,必定宿在正房,给足了我这个正室夫人的脸面。”
她说得越平静,越显得悲凉。
顿了顿,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人人都说,我是有福气的。”
人人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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